女帝眼眸一縮。

她已料定這個史胥明是秦王的人，這話是為秦王為涼州要賑災糧的，沉了臉說：“你一個兵科給事中，儒家學派子弟，什么時候也開始枉談天象了？”

史胥明跪著道：“陛下，臣是儒家弟子，不信天象，但涼州久旱無雨，導致涼州民不聊生，依照《易》理推之，涼州久旱不雨乃是因朝有奸臣，‘小人居鼎之側(cè)，無屯其膏’。就算陛下?lián)芗Z賑災，那也如揚揚止沸，如何釜底抽薪？”

他這幾句話如斷珠落玉盤，又脆又響。

本就經(jīng)昨夜之事心頭不安的幾位大臣聽了，立刻面白如紙。

秦王更是瞪著眼盯著史胥明，剛剛潮起的心氣像是跌入了無底深淵直往下沉。

女帝也被他的話驚得手一顫，愣了一下方才漸次鎮(zhèn)定下來，倒是有些吃不準這個史胥明到底是誰的人，要彈劾誰。

但從剛才在場諸位的反應來看，貌似這人是個中立派，就冷笑一聲道：“放肆！朕看你是吃醉了，敢到朕跟前撒野！朕身邊的人如今都在，你指！是白舉儒、張賀磐、嚴忠正、秦王？還是承天監(jiān)的石承？”

石承嚇得心頭一顫。

史胥明語驚四座地喝道：“秦王是奸臣！”

“?。?！”

秦王跳將起來，臉上的肉都在顫抖，瞪圓了眼睛盯著史胥明，“我是奸臣？我為國駐守邊疆戍邊幾載，你是哪里冒出來的王八，敢彈劾本王！”

白舉儒聞，吊得老高的心落了下來，多少有點神情恍惚地望著皇帝。

皇帝目中波光一閃，脧了眾人一眼，把眾人的神態(tài)都收在眼底，良久方冷笑一聲，道：“你是兵科給事中，彈劾秦王也是合理的。馬上就要過冬了，秦王還要回去替朕駐守涼州，朕現(xiàn)在就是聽你的，也得有個罪名吧？拿秦王不過一紙詔書，當著秦王的面，你說說他的罪名！”

聽著皇帝的話，秦王心里一緊。

明面上是在呵斥史胥明，暗地里也在警告他，要是罪名屬實，只消一道旨意就能拿了他。

這是在京都。

皇帝要是真的拿了他，他連個反抗的機會都沒有。

秦王的大本營在涼州，要是他現(xiàn)在被抓，涼州群龍無首，只消皇帝一道圣旨，就能瓦解了他的兵馬。

想著，心頭不由的發(fā)寒。

白舉儒聽著心頭也突突地跳，昨夜陛下雷霆震動，一夜之間抓了一位三品官員，死了一位五品官員，朝野震動，今早又冒出個史胥明，這會不會是陛下走的棋？

轉(zhuǎn)眼瞧見旁邊的張賀磐時，卻是泰然自若，只一雙又黑又亮的眼睛不住地眨著，顯然也是在打著主意。

史胥明渾然不怕，反而挺起身，聲音擲地有聲地說：“回陛下，自古奸佞之臣，哪個不曾立過顯赫之功？秦王在涼州之功，全賴陛下調(diào)度，傾國家之糧餉兵馬，方有大捷！”

“自陛下登基以來，勵精圖治，清理各地庫銀虧空，至今有不少地方銀兩未歸還銀庫——陛下您可以查一查，涼州、中州、漢州等地庫銀虧空，哪個不是秦王的部僚親信？”

“秦王身為臣子，不敬朝野都看在眼里，他在陛下面前自稱‘本王’，行事囂張跋扈，在涼州聚斂民財，受收賄賂，車騎儀仗超越王儀，見陛下而箕坐，面皇后而不禮，出不遜，就算是太祖朝之奸佞，都不及如此跋扈！”

他瑯瑯而，對秦王之罪如數(shù)家珍，一句接著一句鋒利如刀似劍，恍如一篇《討秦王檄》，聽得在坐之人如坐針氈。

秦王腦子里“嗡”的一響，心臟急跳，沖得耳鼓嗶嗶直叫，臉色立時變得雪白，額頭上冷汗直冒。

皇帝也是聽得驚心動魄。

朝臣暗里也有旁敲側(cè)擊地彈劾秦王的，但都不敢明直諫，史胥明則是公然出馬，當著秦王的面貼臉開大。

眼下是斷然不能處置秦王的，最起碼今年不行。

只是怎么處置這個胡沖亂撞的史胥明呢？

這是個直臣！

也是個有頭腦有勇氣的，抓著秦王在京的時候明直諫是最佳時機，只消一道旨意便可，代價也是最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