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太太笑盈盈道：“周硯說上你們雜志的都是大師，我一個鄉(xiāng)下老太婆鹵個鹵菜，也能上？”

“我們今天中午是在周硯的飯店吃的，吃了鹵素菜和鹵牛肉、鹵豬頭肉，味道太巴適了，是我吃過最好的鹵味?！焙沃具h(yuǎn)一臉認(rèn)真道：“周硯的手藝是從你這里傳承下來的，您自然當(dāng)?shù)闷瘥u味大師之名?！?

“看來周硯也沒有胡扯。”老太太微微點(diǎn)頭，“那你想知道啥子，你就問嘛，我要是記得起就跟你擺。”

“要得?！焙沃具h(yuǎn)面露喜色，老太太性格倒是極好，太配合了。

之前遇到過一些老輩子，牛脾氣，怎么都說不通，要是說急了，還抄起拐杖打他。

不就問個配方嘛，又不是非得回答，打人就過份了吧。

小李也是快速從布包里取出筆記本，取出兩只鋼筆擺在桌上，還把包里的墨水瓶擰開放一旁。

以他的經(jīng)驗來說，自愿接受采訪的老輩子都很能說，費(fèi)人、費(fèi)筆、費(fèi)墨水。

何志遠(yuǎn)見小李已經(jīng)做好準(zhǔn)備，便開口問道：“老太太，您是從什么時候?qū)W的鹵菜，又是從誰的手中學(xué)得這門手藝的？”

老太太陷入了沉思，過了一會才開口：“鹵菜的手藝是跟我老娘學(xué)的，從我記事起，我們家就在做鹵味，我老娘、老漢每天鹵一鍋豬頭和一鍋素菜挑去趕集賣。

我是家里的老大，下面有個弟弟和兩個妹妹，從小就幫著削土豆、藕，再大一些就刮豬毛、洗肥腸。

我老娘說這手藝是她老漢傳給她的，我外公以前在蓉城大官家里頭當(dāng)大廚，是當(dāng)時蓉城有名號的紅案大師。

后來世道動蕩，生存艱難，我外公違背祖訓(xùn)把鹵味秘方和制作方法教給我老娘，我們一家才靠著這一鍋鹵味活了下來。

后來老娘把手藝和秘方也教給了我，十八歲的時候，經(jīng)人介紹認(rèn)識了周毅，我嫁到了蘇稽……”

周硯坐在一旁安靜聽著，老太太的語調(diào)頗為輕松，和小李刷刷的筆觸聲交相呼應(yīng)。

貍花貓趴在一旁的椅子上，打著輕鼾。

老太太講了一些剛到周村的事情，這些是周硯之前在她的記憶碎片中沒有看到的。

“我剛嫁過來的時候，周毅老漢給他分家，分給我們的土夯房墻上滿是縫縫，屋頂也全是洞，一到下雨天，外頭大雨里頭小雨，風(fēng)穿堂而過，日子簡直沒法過。

但周毅勤快，殺牛之余每天閑暇的時候就補(bǔ)墻、修屋頂，快到冬天的時候終于把破房子修補(bǔ)好了。

家里還是窮，日子過的緊巴巴的，連棉衣都沒得一件，我就想著做鹵菜。牛腸、牛肚這些邊角料收拾收拾，用鹵水一鹵，大家都說味道好，說干就干。

先在青衣江旁邊賣，因為價格實惠，味道巴適，賣的還可以。

積累了一些本錢，我就開始鹵豬頭，天天挑到蘇稽石板橋頭賣，生意越做越好，鹵肉從十斤賣到二十斤、一百斤，挑不動了，就買了頭驢，弄了輛驢車……”

老太太講的不疾不徐，講到生意日漸變好的時候，臉上露出了笑容，說到丈夫隨軍出川，眉頭又不自覺皺了起來。

后邊的故事，周硯大多在她的記憶中看過。

幾十年過去，確實出現(xiàn)了一些偏差，但總體來說，老太太的記性還是不錯的，很多事情都記得清清楚楚。

關(guān)于嘉州飯店來進(jìn)貨的事，被她全部略去，只說會有一些嘉州的食客聞名而來。

絕不背刺合作伙伴，老太太的底線還是相當(dāng)高的。

何志遠(yuǎn)不時提問幾句，對于感興趣的話題展開討論，大多數(shù)時候都是聽老太太講。

這龍門陣一擺就是兩個小時。

小李將鋼筆蓋上，擰英雄牌墨水瓶蓋的時候，手都是抖的。

又是一萬三。

命真苦。

何志遠(yuǎn)聽得眼眶紅紅，頗為感動，開口道：“老太太，您這一鍋鹵味的傳承，聽得我淚包包都包起了！

從您外公傳承下來的這一鍋鹵水，養(yǎng)活了三代人，也成了一代蘇稽人的美食記憶。如今傳到周硯手里，正在成為新一代蘇稽人的舌尖新寵。

我能不能給你拍一張照片，如果到時候文章能上雜志的話，可以作為插圖配文?！?

老太太整理了一下衣裳，點(diǎn)頭道：“要得，你拍嘛?！?

“你坐這里就可以。”何志遠(yuǎn)取出相機(jī)，往后退了兩步。

老太太穿著一件素凈的藍(lán)色斜襟布衫，坐在堂屋的上座，神色平靜而從容，身后掛著兩塊一等功臣之家的牌匾，旁邊掛著周老爺子的相片。

何志遠(yuǎn)按下快門的時候，眼眶里含著熱淚。

這不止是一鍋鹵味，而是將這個大家庭緊緊系在一起的紐帶，帶子就攥在老太太的手里。

收起相機(jī)，何志遠(yuǎn)看著老太太說道：“老太太，回頭照片洗出來了，我寄給周硯，讓他交給你。等雜志發(fā)行了，我也給你寄一本?！?

“要得，辛苦你們?！崩咸c(diǎn)頭，面帶微笑將他們送出門。

“何主編，需不需要我奶奶鹵一鍋鹵味？”回去的路上，周硯問道。

“不用，老太太說了，你的鹵肉和鹵素菜比起她絲毫不差，何必再讓老人家辛苦一陣?！焙沃具h(yuǎn)笑著搖頭，滿臉感慨道：“周硯，你對人物的選擇太敏銳了，這絕對是我今年采訪到的最好的故事之一，比起孔派的傳承也是絲毫不弱。

家國情懷為底色，又體現(xiàn)了那個時代背景下的四川女人自強(qiáng)不息的精神，這一鍋鹵味不僅是蘇稽人的美味記憶，也是奉獻(xiàn)精神的傳承。”

“何主編總結(jié)的太好了?！敝艹庍B連夸贊，何志遠(yuǎn)升華主題的水平是比他高不少。

挺好的，立意越高，越容易上雜志。

小小蘇稽，連著有人上雜志，還都和他有關(guān)聯(lián)。

立意要是不夠高，怕是很難讓人信服。

何志遠(yuǎn)看著周硯道：“要不你再帶我去看看你哪位姨婆？我倒是頗為好奇，在這蘇稽如何做出這等正宗的西壩豆腐。我想做一點(diǎn)采訪作為補(bǔ)充?！?

周硯抬手看了眼表，無奈搖頭：“何主編，不好意思，我現(xiàn)在得回去為晚上的營業(yè)做準(zhǔn)備。剛好明天下午我打算帶我姨婆去看看腿和眼睛，到時候你們二位跟我同去？

或者明天早上，你們可以去石板橋頭找我老表，他每天早上都在石板橋頭賣豆腐，豆腐攤上立了個‘無聲豆腐’的招牌，很好找。你們要是時間緊張，可以直接去找他，我給你們寫張紙條，讓他帶你們?nèi)ゼ依锊稍L?！?

何志遠(yuǎn)點(diǎn)頭：“要得，我們明天下午要回蓉城，你沒得空，那就我們自己去找嘛?！?

周硯停下車，掏出賬本和鋼筆，簡單寫了幾句話，撕下來遞給何志遠(yuǎn)。

回到鎮(zhèn)上，兩人在石板橋頭分別，周硯回了飯店，何志遠(yuǎn)他們則往招待所的方向騎去。

“主編，老太太這一篇，你有把握見刊嗎嗎？她畢竟不算專業(yè)廚師?！毙±詈闷鎲柕?。

何志遠(yuǎn)笑著問道：“小李，什么才算專業(yè)廚師呢？”

小李認(rèn)真想了想，“至少也是在飯店后廚干過幾年，或者拿到認(rèn)證的廚師級別吧?！?

“狹隘了?！焙沃具h(yuǎn)搖頭，“只要能做出讓大多數(shù)食客覺得美味的食物，那就是專業(yè)廚師。讓大多數(shù)客人吃得滿意，吃的高興，才是評判一個廚師是否專業(yè)的標(biāo)準(zhǔn)?！?

“張老太這鹵味的手藝，在涼菜師傅里邊那就是一等一頂尖的存在，師承清末的川菜大師，家傳的手藝，傳到第四代，周硯還有這等水準(zhǔn)，說是嘉州第一鹵，那也是實至名歸的?！?

“就是如今的周硯，抱著他這一鍋老鹵水上蓉城，哪家飯店不搶著要？”

小李聽完連連點(diǎn)頭，“主編說得對，是我狹隘了?！?

周硯騎著車回到飯店，便看到黃鶯和黃兵兄妹倆正在飯店門口跟周沫沫玩。

“鍋鍋！”周沫沫瞧見周硯，立馬開心地跑了過來。

倆人也是笑著起身招呼：

“周老板?！?

“硯哥?！?

“今天晚上怎么來的這么早？開門還要有一會呢?！敝艹幦嗔巳嘀苣念^發(fā)，看了眼手表，剛好四點(diǎn)半。

“這不是看你上雜志了，特意來找你簽名的嘛。”黃鶯拿出兩本雜志，往周硯面前一遞，笑盈盈道：“來吧，周老板，給我簽個名。”

“我又不是作家，也不是明星，一個廚子簽什么名？”周硯看著兩本雜志笑道。

“蹺腳牛肉上了雜志封面??！還有兩頁專訪。硯哥，你也太謙虛了！你以后肯定要成名廚的?！秉S兵笑著遞上一本雜志，笑容諂媚：“給我也簽一本，你字好看，再給我寫一句話嘛，就寫：包谷雪，我一定會經(jīng)受住你的考驗，成為你最忠誠的戰(zhàn)士！”

周硯：“??？”

黃鶯：“嘖！黃兵，你好惡心啊。你出去別說是我哥啊，我感覺好丟人啊。那什么包谷雪就釣?zāi)阃娴模艘X就是要禮物，你還真上頭了啊？”

“你不懂，雪兒她不一樣。”黃兵一臉無所謂：“再說了，釣魚怎么了？要是每天都釣我，那和愛我有什么區(qū)別？”

周硯取下口袋上別著的派克鋼筆，刷刷簽下自己的名字，伸手拍了拍黃兵的肩膀道：“兄弟，別聽那娘們說什么考驗?zāi)悖涀×?，在我們國家，只有黨和人民才有資格考驗?zā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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