侯府,榮安堂。
顧老太太看著眼前哭天抹淚的尤氏和面色鐵青的襄陽侯,只覺得額角突突直跳。
“好了!”她重重一拍桌案,“一個姨娘,偷了些細軟跑了,值得你們這般失態(tài)?傳出去,侯府的臉面還要不要了!”
尤氏抽噎著:“母親,那方瑤偷的不僅是財物,玉哥兒那里幾件金項圈長命鎖都沒了,那都是老太太您當年賞的……她這是連兒子都不顧了啊!還有,陳姨媽也跟著不見了,她們定是串通好的!咱們侯府待她們不滿,這兩個白眼狼——”
“夠了!”襄陽侯煩躁地打斷她,“現(xiàn)在說這些有什么用?我已派人去追查。當務之急,是連霄那邊!”他眉頭緊鎖,“礦山的事被寶親王揪住不放,連霄這幾日焦頭爛額,若再傳出內(nèi)宅妾室卷款私逃的丑聞,他在王爺面前,在官場上,還如何立足?!”
這才是他最擔心的事。外患未平,內(nèi)宅又起火,簡直雪上加霜。
顧老太太沉吟片刻,渾濁的老眼里閃過一絲精光:“方瑤跑了,未必是壞事?!?
尤氏和襄陽侯都看向她。
“此女心術(shù)不正,留在府里遲早是禍患。跑了,正好?!鳖櫪咸従彽溃皩ν?,就說她得了急病,送到莊子上休養(yǎng)去了。陳姨媽?一個打秋風的窮親戚,住了些日子自行離去,誰又會多問?至于玉哥兒那兒少的東西,就說是收起來了。把知情的下人嘴堵嚴實?!?
她看向襄陽侯:“你當前最要緊的,是幫連霄穩(wěn)住礦上的局面。寶親王那邊……他既然親自過問,無非是要個交代,要個態(tài)度。讓連霄擺出全力徹查、嚴懲不貸的姿態(tài),該舍棄的棋子就舍棄,務必把影響降到最低。只要差事上不出大紕漏,王爺也不會真把他怎么樣,畢竟……連霄還有軍功在身?!?
襄陽侯深吸一口氣,點了點頭。母親說得在理,眼下只能斷尾求生。
“那宋堇呢?”尤氏忍不住道,“云樂居還封著?連霄之前……”
顧老太太冷冷瞥她一眼:“云樂居繼續(xù)封著!宋堇安分待在里頭,省得再生事端。至于連霄和她的事,”她頓了頓,“等過了眼前這關(guān)再說。如今是多事之秋,府里不能再亂。”
尤氏訕訕閉嘴,心中卻暗恨。方瑤跑了,她竟覺得有些痛快,可一想到宋堇那副油鹽不進的樣子,還有她背后可能存在的“靠山”,又像吞了只蒼蠅般難受。
這時,一個丫鬟匆匆進來稟報:“老太太,侯爺,夫人,毓嘉郡主來了,說是聽聞府中近日事多,特來探望。”
三人對視一眼。賀姝這個時候來,是單純探望,還是……別有用心?
“請郡主到花廳?!鳖櫪咸苏陆螅謴土艘患抑鞯某练€(wěn)。
花廳里,賀姝端著茶盞,笑容溫婉得體:“老太太氣色看著還好,我便放心了。近日蘇州天氣多變,您可要仔細身子?!?
顧老太太含笑應對:“勞郡主掛心。府里些許瑣事,竟驚擾了郡主,實在慚愧。”
“老太太客氣了?!辟R姝放下茶盞,嘆了口氣,“說來也是巧,我今日過來,路上似乎看見一個形似方姨娘的女子,戴著帷帽,匆匆上了一輛馬車,往城西方向去了。當時還以為看錯了,回府才聽說……唉,若是真的,方姨娘這也太糊涂了?!?
尤氏臉色一變。城西?那是碼頭和車馬行聚集之地,方瑤果然是想跑遠!
襄陽侯眸光微沉:“多謝郡主告知。已派人去尋了。”
賀姝點點頭,狀似不經(jīng)意地環(huán)顧四周:“怎不見世子夫人?上回宴席一別,也有些日子了。”
顧老太太笑容不變:“她身子有些不適,在房中靜養(yǎng)?!?
“原是如此?!辟R姝露出關(guān)切之色,“那可要好生休養(yǎng)。對了,說起靜養(yǎng),我倒是想起一事。前兩日我去探望寶親王,王爺‘病’中還提及礦山事務繁雜,幸得顧世子盡心。王爺還說,待他病愈,或許要設(shè)個小宴,答謝幾位得力官員。屆時,想必世子夫人也要出席吧?”
她這話說得輕巧,卻像一顆石子投入湖心。
顧老太太握著茶盞的手緊了緊。寶親王設(shè)宴?還要宋堇出席?這是何意?是單純禮節(jié),還是……有意抬舉?或是,在敲打侯府?
襄陽侯也聽出了弦外之音。寶親王對宋堇的關(guān)注,似乎超出了尋常。聯(lián)想到顧連霄在礦上被刻意針對的“紕漏”,他心中警鈴大作。
“王爺厚愛,侯府上下感激不盡?!毕尻柡钪斏鞯溃爸皇莾?nèi)子抱恙,屆時能否出席,還需看病情?!?
賀姝微笑:“侯爺說得是,身體要緊。我也是隨口一提?!彼酒鹕恚案惺聞辗泵?,我就不多打擾了。老太太、侯爺、夫人,留步?!?
送走賀姝,花廳內(nèi)一片沉寂。
“她這是來敲打我們,還是來示好?”尤氏疑惑道。
“既是敲打,也是示好?!鳖櫪咸従彽溃八诟嬖V我們,寶親王關(guān)注著宋堇,也關(guān)注著侯府。同時,又把方瑤可能的去向‘無意’透露給我們……這位郡主,年紀輕輕,心思卻不淺?!?
“母親,那我們現(xiàn)在該如何?”襄陽侯感到一陣棘手。寶親王的態(tài)度曖昧不明,賀姝又橫插一腳,府內(nèi)還一團亂麻。
顧老太太沉思良久:“方瑤的事,低調(diào)處理,盡快平息。宋堇……云樂居的看守,可以松一松了,但別讓她隨意出府。至于寶親王那邊,”她看向襄陽侯,“你親自去遞個帖子,以侯府名義,感謝王爺對礦務的費心,順便……探探口風。記住,態(tài)度要恭謹,但不必過于諂媚。我們襄陽侯府,還沒到要對一個王爺卑躬屈膝的地步。”
“是?!?
“還有,”顧老太太眼神銳利起來,“查查賀姝郡主。她遠在京都,為何對方瑤的行蹤如此‘巧合’地‘看見’?她又為何對宋堇和寶親王的事如此‘上心’?咱們侯府,可別成了別人棋盤上的棋子?!?
云樂居。
宋堇很快感覺到看守的松動。雖然還不能隨意出院門,但綠綺和琥珀進出傳遞消息明顯容易了許多,每日的飯菜也恢復了正常水準。
“夫人,魏媽媽說,侯爺親自去了寶親王別院遞帖子。府里對方姨娘逃跑的事,對外說是急病送莊子了。陳姨媽失蹤,沒人再提?!本G綺低聲道。
宋堇指尖輕點桌面。賀姝來訪,侯爺親往別院,看守放松……看來,賀姝那日的“挑唆”和“探望”,確實起到了作用,讓侯府對蕭長亭的態(tài)度更加忌憚,也對自己多了幾分“掂量”。
“方瑤那邊,有線索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