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車沿著山路顛簸前行,云昭靠坐在車廂內,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腰間玉佩。
清微谷的弟子,大多來歷相似——
有被師父下山行醫(yī)時,從災民尸堆旁拾回的棄嬰;
有因家貧多子,父母跪在山門外苦苦哀求谷主收留的孩童;
也有戰(zhàn)亂中流離失所,暈倒在谷口,被師兄師姐們撿回去的半大少年。
大家不問來處,只以師門為家,彼此便是親人。
谷中前前后后百余弟子(注:開篇說滿門七十七人,指的是當時谷中弟子人數(shù),云昭入谷前早有弟子,也有人離開,二者不沖突),幾乎人人背后都有一段辛酸往事。
大師兄丁晏也是其中之一。
云昭記得,師父曾提過一句,說大師兄是臘月里在山門外發(fā)現(xiàn)的。
那時他裹著破舊的棉襖,小臉凍得青紫,懷里卻緊緊抱著一柄木劍,劍柄上刻著個模糊的“丁”字。
師父見他根骨奇佳,便帶回谷中,取名丁晏。
至于生辰八字,父母何人……大師兄自己從不提起,師父也不多問。
清微谷的規(guī)矩便是如此:入谷即新生,前塵盡可拋。
是以,云昭至今不知大師兄的確切生辰八字。
唯一能讓她確定丁晏尚在人間的,是不久前的那個夢——
天下大亂,民不聊生,大師兄丁晏策馬跟隨在蕭啟身畔,一路往皇宮方向疾馳。
可那終究只是個夢。
這一世許多事都已改變,大師兄是否還活著,是否還會如前世那般,成為蕭啟的左膀右臂,揮劍向宮闕……
都是未知。
正思忖間,馬車突然猛地一晃!
“哎呀——”周文煥驚呼一聲,手中水囊脫手。
半囊清水“嘩啦”傾瀉而出,盡數(shù)潑在兩人之間那張不大的梨木小桌上。
水跡迅速蔓延,在桌面上形成一片不規(guī)則的濕痕。
云昭的目光落在那些水跡上,忽然定住了。
世上占卜推演之法千千萬,龜甲蓍草、銅錢竹簽、星象掌紋……皆需特定器物與儀式。
但有一種極為玄妙的占卜法,名曰“機應卜”,講究的卻是一個“巧”字——
利用眼前偶然發(fā)生的征兆,解讀天機。
古時有大賢劉伯溫,便精于此道。
傳說某日友人登門,問家中老母病勢吉兇。
二人正說話間,檐下鳥籠突然無故墜地,籠門大開,其中畫眉振翅飛走。
劉伯溫當即撫掌:“老夫人病已無礙,三日內當有遠行子女歸家伺疾?!?
后果然應驗。
又有民間傳,若心中正惦念某事成敗,忽聞窗外喜鵲鳴叫,則事多成;若聞烏鴉啼哭,則需謹慎。
這便是生活中最簡單的“機應”。
云昭凝視著桌上水跡。
那些水流在木質紋理間自然淌開,竟隱約勾勒出一幅圖案——
東側水聚成圓,如日初升;
西側水痕細長蜿蜒,似龍潛淵;
西側水痕細長蜿蜒,似龍潛淵;
中間一道水線斜穿而過,將日月龍淵串聯(lián)一線。
“東方日出,為生門;西方龍潛,主隱伏……”
云昭低聲自語,指尖順著水跡輕劃,“中間這道牽連……生機未絕,且隱于東方繁華之地。”
她猛然抬頭,眼中亮起灼灼光華:“大師兄果真尚在人間!而且……就在京城!”
周文煥被這突如其來的斷驚得一愣:“云司主,您這是……”
云昭卻已陷入新的困惑。
若大師兄真在京城,為何不來尋她?
前世自己死后,他能與蕭啟聯(lián)手逼宮,顯然已知曉她的死訊。
這一世她活得好好的,名聲甚至比前世更盛,想找她并非難事。
玄察司就在那里,秦王蕭啟府邸也非隱秘。
大師兄為何要避而不見?
云昭忽而想到一個可能:
如果這一世的軌跡尚未完全偏離,那么此時,丁晏或許已在暗中接觸蕭啟。
又或者……大師兄與蕭啟之間,早已有了某種她不知道的聯(lián)系?
正思慮間,馬車緩緩停住。
車夫在外稟報:“司主,縣衙到了。”
云昭收斂心神,掀簾下車。雙腳剛落地,她便察覺不對。
太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