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啟的呼吸幾不可察地一滯。
云昭卻毫無閃避,直視著他的雙眸:“作為交換,也請殿下承諾,他日若登臨大位,需將‘清微谷’一案的真相徹底查明,大白于天下!
為谷中枉死之人正名昭雪,以慰亡靈,以正乾坤!殿下以為,這筆買賣……如何?”
她并非一時沖動。
初入京城時,她心中所念,不過是以牙還牙向姜家討還血債,并查清師門慘案真相,告慰師父與同門在天之靈。
可隨著她深入京城這潭渾水,步步驚心,早已看透——
太子昏聵荒唐,太后狹隘陰毒,貴妃一心挾私報復,整個大晉皇室從里到外都糟爛一團!
而當今天子,表面勤政,處事也算公允??商咏K究是他的嫡親骨血。
“清微谷”一案,若真徹查到底,勢必動搖國本,牽扯出儲君、世家種種罪孽,更會令皇室顏面掃地,朝局動蕩不安。
陛下,真能為了一個已然覆滅的江湖門派,而不顧父子親情、不顧江山穩(wěn)定,一查到底嗎?
即便查了,為了皇室顏面、朝局平衡,最終又是否會如處置永熙王那般,表面公允暗自抹平,只留下一個語焉不詳的官方結論?
想找一個能真正不畏強權、不徇私情,有足夠能力與決心為清微谷正名的人——
秦王,就是最好的選擇!
蕭啟萬萬沒想到,云昭會在此時、此地,如此直白地說出廢太子這樣的話來。
即便他心中自有宏圖,也一直在暗中布局籌謀,但此刻驟然被云昭點破,仍讓他感到一陣猝不及防的驚愕。
他直起身,深邃的眼眸凝視著云昭,試圖從她平靜無波的面容上看出更深層的意圖。
無數思緒在他腦海中飛速掠過,他一時沉默。
就在這微妙而緊繃的時刻,一道驕縱跋扈的女子嗓音驟然響起。
“你耳朵聾了嗎?本公主讓你跪下,給本公主當腳凳!本公主要下馬!”
聲音來自不遠處,云昭與蕭啟同時循聲望去。
只見道旁停著一輛裝飾極盡奢華的朱輪華蓋馬車,車前垂落的錦簾已被侍女高高打起。
一只女子的腳,正從車廂內伸出。
女子腳上穿著大紅遍地金繡孔雀紋繡鞋,懸在半空,不耐煩地輕輕晃動著。
而那個滿臉屈辱,死死咬著牙關,僵站在轎前的年輕男子——
赫然正是姜珩!
他喉結滾動,終是緩緩屈下右膝,單膝點地,垂首啞聲道:“請……公主下轎。”
周遭早已聚集了不少被這陣仗吸引的路人與附近店鋪的伙計,指指點點的議論聲嗡嗡作響:
“喲,這不是那朱玉國公主的車駕嗎?昨兒個進城時好大的排場呢!”
“哎呀,那不是蘭臺公子姜珩嗎?怎的跟個仆役似的,給番邦女子當腳凳?”
“難道你竟不知?他家那‘尚書府’的匾額前些日子就被摘啦!聽說他爹犯了大過,被一擼到底,貶成個九品芝麻官了!”
“可他好歹也是陛下金殿欽點的狀元郎!堂堂進士及第,這般對著番邦公主卑躬屈膝,任實在有辱我大晉國威啊!”
人群中傳來的議論聲讓姜珩臉上一陣紅一陣白,他幾乎用盡全身力氣,才撐著自己沒有當場栽倒!
車簾后傳來一聲滿意的輕哼。
那只穿著大紅繡鞋的腳,毫不客氣地抬起,精準地踩在了姜珩屈起的大腿之上,借力一撐,身姿輕盈地躍下馬車。
落地后,玉珠公主竟又伸出手,親自將姜珩攙扶起來。
她動作看似親昵,纖細五指卻如同鐵鉗般,緊緊扣住了姜珩的手腕。
玉珠公主仰起那張嬌艷臉龐,笑吟吟打量著姜珩隱忍痛楚的側臉,聲音甜得發(fā)膩:
“原來你還是大晉的狀元郎?。磕銈兓实壅媸谴蠓?,這般才貌雙全的‘尤物’,都舍得賜給我?!?
玉珠公主這句話是用大晉官話說的,“尤物”二字一出口,說得姜珩臉色慘白一片。
他一時不知,玉珠公主到底是漢話說得不精通,才胡亂用詞;還是說得太精通,是故意折辱。
云昭冷眼瞧著,敏銳地捕捉到姜珩在手腕被扣住的瞬間,脊背不自然地僵直,似乎在強忍著某種劇痛。
她眸光微凝,投向姜珩被衣袖遮掩的手腕。
聯想昨日宮宴上初見玉珠公主時,在她那對耳環(huán)上感應到的殘魂怨戾之氣,以及蕭啟所“昨晚姜珩上了公主的床”……
種種線索串聯,她心中已然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