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府,二房主院。
屋內(nèi)燈火昏黃,空氣里漂浮著一絲若有似無的血腥氣。
王氏躺在拔步床上,唇上毫無血色,額發(fā)被冷汗浸濕,黏膩地貼在皮膚上。
朱嬤嬤端著一碗剛化好的湯藥,小心翼翼地走到床邊。
她眼圈紅腫,顯然是剛哭過:“夫人,趁熱把這碗藥喝了吧。
依照那位姜司主吩咐的,這藥每隔半個時辰就得服一碗,這是第三碗了……喝完,您定能好起來?!?
王氏勉強扯出一抹虛弱的笑:“我這般年紀,能懷上本就是老天爺額外開恩……
墨哥兒和瀾哥兒都已長大成人,我也知足了。許是……許是這孩子與我緣分淺,強留不住……”
“夫人快別這么說!”朱嬤嬤連連搖頭,語氣急切,“您平日里那么盼著能有個女兒,日日念著,菩薩定是聽見了才賜下這胎!
這一胎必定是個乖巧伶俐的姐兒!
等生下來,剛好給您作伴。女兒家最是貼心,是娘親的貼身小棉襖?。 ?
屋內(nèi)一側(cè),蘇驚墨臉色沉凝地坐在桌邊,目光死死盯著桌上那盒五常餅。
餅盒旁,安靜地躺著兩枚蠟封的藥丸,以及一張小小的字條。
此前,他已依照字條上的指示,化開兩丸藥,喂母親服下。朱嬤嬤此時喂王氏服下的,正是第三丸。
據(jù)朱嬤嬤說,下紅之癥確實暫時止住了,可母親的臉色的灰敗與虛弱,卻未見絲毫好轉(zhuǎn),反而像是被什么無形的東西不斷抽取著生機。
他猛地抬起頭,聲音壓抑著焦躁與懷疑:“嬤嬤,今日請來的那個大夫,究竟是誰做主請的?是哪家醫(yī)館的人?”
朱嬤嬤一邊小心翼翼地給王氏喂藥,一邊回道:“咱們府上過去一直用著回春堂的劉大夫,前不久出了那樣的事,大夫人(林氏)就說,往后回春堂的大夫都不用了。
今日請的是京城里新近頗有名氣的一家,叫永青堂?!?
想到今日林靜薇對云昭的刻薄辭,蘇驚墨心中那股不快愈發(fā)濃重:“往后我們二房延醫(yī)問藥,不必再聽大伯母的安排!
我們自己花銀子,去請信得過的大夫來看便是!”
王氏聞,微微蹙眉,氣息不穩(wěn)地開口:“墨兒,你是在疑心什么?你大伯母她……雖然性子清高了些,但這些年來與我一同掌家,處事還算周到。
況且,我有孕之事,月份尚淺,連你們都未曾告知,外人更無從知曉。今日的吃食也都是咱們小廚房自己做的,應當與旁人無關。”
“娘!”蘇驚墨語氣激動起來,“云昭她絕不會做無緣無故之事!若非她從前讓我轉(zhuǎn)交給您那道的平安符,恐怕您今日已然……”
不吉利的話他實在說不出口,但心底的不安簡直要溢了出來!
弟弟蘇驚瀾常駐軍營,父親又遠在外地行商,若非因文昌大典在即,他在家的時間靈活了些,恐怕還像從前那般在書院埋頭苦讀……
今日若留下母親獨自面對這等險境,后果簡直不堪設想!
蘇驚墨越想越是后怕,脊背陣陣發(fā)涼。
王氏見兒子情緒激動,柔聲勸道:“墨兒,后宅內(nèi)院的事,錯綜復雜,你不必摻和過多。許多事你年紀尚輕,未必看得明白……”
“我是不明白!”蘇驚墨豁然起身,“我是不知當年究竟發(fā)生了什么,讓祖父、祖母與姑母鬧到那般決絕的地步!
但我知道,這些年祖父和爹爹心里始終是掛念姑母的!
我更知道,云昭和她母親這些年在姜家過的是什么日子!
那姜家若是個好人家,如何會弄丟云昭?如何會縱容惡仆偷換主母?更別提那姜世安,竟早就與外室暗通款曲,生下的庶女都那么大了!姜家根本就是虎狼之穴,泥潭深淵!”
他越說越是憤慨:“家里明明知道姑母和云昭在火坑里煎熬,不主動伸手拉一把,已是絕情!
可云昭不計前嫌,主動登門,救了祖父的性命!而我們蘇家上下,今日是如何對待她的?
要我說,這世上哪有既要承人恩情,又擺出一副高高在上、拒人于千里之外的道理!
若真這般清高,往后就別再求到人家門上!”
王氏正欲再開口勸說,忽地,她臉色驟然劇變!
原本只是虛弱蒼白的臉,瞬間蒙上一層駭人的青灰死氣!
她猛地捂住小腹,身體不受控制地劇烈痙攣起來,喉嚨里發(fā)出痛苦的嗚咽,額頭上剛擦干的冷汗再次涔涔而下,比之前更加洶涌!
“夫人!”
“娘!”
朱嬤嬤和蘇驚墨同時駭然失色,猛地撲到床邊,緊緊握住王氏冰冷顫抖的手,驚慌失措,不知如何是好。
無人注意到,此刻屋內(nèi)角落的銅壺滴漏,浮標精準地指向了亥時三刻。
幾乎就在同一世間,“吱呀”一聲,房門被從外推開,夜風卷入,帶進兩道身影。
正是云昭,以及跟在她身后穆的孫婆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