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自已按住的秦忘川,身l里最后抵抗的力道,似乎……消失了。
不是力竭的癱軟,而是一種主動的放棄。
秦忘川就那么躺在地上,望著頭頂因情緒激動而面目略顯猙獰的六哥,眼神平靜,甚至……帶著一絲難以喻的復(fù)雜。
這柄劍握的如此之穩(wěn),一點都不像是個失去理智的人。
秦紅塵的劍,下意識地往前遞了半分,劍尖刺破皮膚,一點殷紅在秦忘川眉心綻開。
“以為我不敢殺你?!”秦紅塵的聲音因激動而扭曲。
短暫的沉默。
只有風(fēng)刮過荒原的嗚咽,和兩人粗重不一的呼吸聲。
然后,秦忘川開口了。
聲音很輕,卻清晰地穿過風(fēng)聲,鉆進秦紅塵的耳中。
“六哥?!?
“你明明知道,即便沒有我,你也不可能會是神子?!?
劍尖,微不可察地一顫。
秦忘川繼續(xù)說下去,每一個字都像一顆石子,投入秦紅塵翻涌的心湖:
“你嘴上說著恨我,恨家族,恨長輩,恨所有人?!?
“可我在你眼里……看不到任何一丁點的恨?!?
“只有愧疚,痛苦,和求死的解脫?!?
風(fēng)卷著硝煙拂過,秦紅塵的呼吸驟然粗重。
“要說恨,你應(yīng)該只恨一個人——當年沒能救下她的自已?!?
“是自已不夠強,是自已保護不了她,恨不得任何人?!?
秦忘川的聲音平直得像尺子,量著他百年的自欺:“我知道你的打算——”
“哪怕是假的,也想相處看看?!?
“因為你太想她了?!?
“即便知道是假的,也貪婪的想和她多待一會。”
“可六哥,這是飲鴆止渴?!?
“假的相處久了也會逐漸變成真的,到最后,你會更痛苦?!?
“她回不來了?!?
這些話一字一字,釘入秦紅塵的胸膛。
是,他當然知道那是假的。
第一眼看真的很像她,像到骨子里。
若要形容,便是形神兼?zhèn)?,與她有九成九的相似。
只差那致命的一分“真”。
那一分,名為:習(xí)慣。
她每次邁步,總是左腳先行,像個沖鋒的小將軍。
唯獨受了驚嚇,才會下意識先邁右腿。
而那個女人……步履平穩(wěn),左右交替,毫無破綻,也毫無靈魂。
她吃東西時,總是先小心翼翼嘗一口最喜歡的,然后寶貝似的放在一邊,眼睛彎彎地留到最后,心記意足地享用。
而那個女人……雖知道她最喜歡吃什么,卻沒有這些習(xí)慣。
類似的還有很多。
類似的還有很多。
那些無數(shù)個連他自已都未曾刻意記住細節(jié),早在無數(shù)個日夜的思念中,融入骨血,成為辨認她唯一的憑證。
秦紅塵清晰地知道這個女人不是她。
縱有九成九的相似,但終究不是她。
可他太想她了。
正如秦忘川所說,即便知道是鏡花水月,是飲鴆止渴,他也貪婪地想和那幻影多待一刻。
哪怕多一刻也好。
“她會回來的……”
秦紅塵的劍尖低垂了半分,聲音嘶啞,近乎夢囈。
秦忘川看著他眼中那片自欺的微光,輕輕搖了搖頭。
“她不會回來了。”
然后,他迎著秦紅塵混亂的目光,說出了那句話。
那句劈開百年迷霧,斬斷所有自縛絲線的話。
“既然她不會回來,六哥——”
“別等了。”
“去找她吧。”
秦忘川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一股莫名的力量。將秦紅塵從那個左右搖擺,名為“等待”的痛苦沼澤里,一把拽了出來。
“現(xiàn)在,就動身?!?
轟——!
這句話在耳邊轟然炸開!
秦紅塵整個人瞬間僵直,如通被無形的法則釘在原地,連血液都仿佛驟然凍結(jié)。
臉上所有的猙獰與狂怒驟然凍結(jié),像一層裂開的冰。
底下,是暴露在強光下一片荒蕪的凍土。
隨即,愣愣地低頭,看向自已手中那柄抵在弟弟眉心的劍,又看向秦忘川那雙平靜卻仿佛洞悉一切的眼睛。
好像……剛剛才從一場漫長而痛苦的夢魘中,被這句話硬生生拽回現(xiàn)實。
但這僵硬只持續(xù)了一瞬間。
“你說得那么輕松……”
秦紅塵的聲音陡然拔高,重新染上狠厲,試圖用憤怒掩蓋那瞬間的心神失守,“我可是——!”
他的話戛然而止。
因為他看到,躺在地上的秦忘川,忽然抬起了一只手。
秦紅塵心中一緊,以為他要反抗或攻擊,手中的劍本能地就要刺下——劍尖已經(jīng)抵在眉心,生死一線!
然而,秦忘川抬起的手,沒有結(jié)印,沒有施法,沒有攻擊任何人。
他只是伸出食指,將那根染著血和塵的手指,輕輕地,點在了……秦紅塵的眉心。
劍抵眉心,指亦抵眉心。
鋒刃凝著百世寒光,指尖托著救贖的血珠。
然后,秦忘川看著他,用一種平靜而莊嚴的口吻說道:“我以神子之名發(fā)令——”
“剝奪你秦紅塵道子之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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