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重石坊,“一天門”,古樸雄渾;第二重,“孔子登臨處”,字跡端方遒勁;第三重,“天階”,字里行間透著登天的肅穆與險峻。
三重石坊,仿佛三重?zé)o形的界限,將塵世的山下與神圣的山上分隔開來。
徐淵在“孔子登臨處”石坊下停住腳步。
石質(zhì)冰涼,鐫刻的字跡歷經(jīng)風(fēng)雨,邊緣已略顯圓潤。
據(jù)傳,那位被尊為萬世師表的圣人,曾多次足踏此地,登臨岱頂,“登泰山而小天下”的胸懷氣魄,早已融入這方山石。
他伸出手,指尖輕輕拂過那深刻在石質(zhì)上的“登臨處”三字。觸手是粗糲堅硬的冰涼。他再次沉靜心神,試圖捕捉那傳說中圣賢登臨時可能遺落在此地的精神印記,或者這石坊本身因承載千古足跡而可能凝聚的某種靈性。
然而,除了指尖傳來的石頭本身的堅硬與冰冷,以及石面被無數(shù)游人摩挲得異常光滑的觸感,毫無所獲。
山道上游人如織,導(dǎo)游高亢的喇叭聲、游客興奮的交談聲、拍照的快門聲、孩童的嬉鬧聲……種種喧囂匯聚成一股無法忽視的聲浪,如同無形的潮水,不斷沖刷、干擾著他沉靜的心神。
那屬于圣賢登臨的沉靜與遼闊,早已被這鼎沸的世俗人聲徹底淹沒、驅(qū)散。圣人的足跡,終究只是典籍中的文字,留不下供后人汲取的靈韻。
徐淵收回手,指尖的涼意似乎順著經(jīng)脈蔓延開來。他抬眼望了望上方陡峭延伸、隱入松林的“天階”石坊,目光平靜無波,繼續(xù)拾級而上。石階在足下延伸,周遭的喧囂漸漸被拋在身后,山林的靜謐重新?lián)肀Я怂?
繞過斗母宮,山路漸趨平緩,轉(zhuǎn)入一條深長的峽谷。
水聲潺潺,自谷中傳來,帶著清冽的涼意。這便是經(jīng)石峪。只見峽谷底部,一片巨大的、傾斜的淺褐色石坪鋪展開去,石面異常平整,仿佛被無形的巨斧精心劈削過。
令人震撼的是,這整片石坪之上,竟密密麻麻刻滿了斗大的隸書文字!字跡雄渾古拙,筆力遒勁,深深鐫入石骨。
這便是舉世聞名的《金剛般若波羅蜜經(jīng)》摩崖石刻。
兩千多平方米的石坪,化為一部永恒的佛經(jīng),在日光云影下沉默地宣示著佛法的廣大與不朽。
徐淵走到石坪邊緣,目光緩緩掃過那些歷經(jīng)千年風(fēng)雨剝蝕卻依舊氣勢磅礴的字跡。
“如是我聞…”“凡所有相,皆是虛妄…”“應(yīng)無所住而生其心…”古老的梵唄仿佛在字里行間隱隱回響。
他盤膝坐下,背靠著一塊被山泉浸潤得冰涼光滑的巖石,正對著那片浩瀚的佛經(jīng)石海。
他閉上眼,先天不滅靈光在識海中緩緩流轉(zhuǎn),氣息與身下的山巖、與面前巨大的石刻嘗試著建立某種玄妙的聯(lián)系。
金剛經(jīng)的智慧,直指破除一切執(zhí)著、回歸空性的本源。
他希冀著,這承載了無上智慧的摩崖,這凝聚了無數(shù)代匠人心血與信眾信念的巨構(gòu),這深藏于泰山懷抱中的佛門圣地,或許能成為溝通山岳本源“自然之力”的橋梁。
日升月落,寒露浸衣。徐淵如一塊融入山石的磐石,靜坐了三日三夜。
就像在冰城呼蘭天主教堂那樣,不在意其他行人游客異樣的眼神,也幸虧被源力改造的身體扛得住這種折騰,心靈意志可以沉寂安定……
他感知到日光在巨大石坪上緩慢地移動,將那些深刻的字跡陰影拉長又縮短,如同光陰的刻痕在經(jīng)文上無聲流淌;他感知到山風(fēng)拂過石坪表面,帶著松針與泉水的清冽氣息;他甚至能“聽”到山泉在石坪邊緣流淌的泠泠聲響……然而,除此之外,只有一片亙古的沉寂。
那石坪深處,那經(jīng)文之中,那山岳之內(nèi),預(yù)想中磅礴浩瀚、能被靈光引動的自然之力,如同深埋地底的礦脈,沉寂得沒有一絲波瀾。
佛法的智慧,終究是人心所悟的文字,刻在石上,卻未能與山岳的本源力量共鳴。
第三日清晨,當(dāng)?shù)谝豢|帶著寒意的曙光再次照亮石坪上“般若”二字時,徐淵睜開了眼。
他緩緩起身,撣去衣袍上沾染的霜露與微塵,最后看了一眼那在晨曦中沉默的經(jīng)文石海,轉(zhuǎn)身,沿著愈發(fā)陡峭的山路,向上攀登。背影融入漸亮的山嵐,帶著一種塵埃落定后的平靜決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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