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頭已經(jīng)偏西。
楚念辭換上大紅嫁衣。
她手執(zhí)卻扇半掩面容,黛眉如墨,雪膚映著眉心那點朱砂,清艷逼人。
團圓扶著她的胳膊,紅纓在后面拎著長長的裙擺,楚念辭緩緩走出威瑞軒,沒有回頭,那靈動的眸子此刻沉靜如寒潭,不見半分新嫁娘的羞怯與期盼,唯有一片斬斷過往的決然。
前世的十年辛酸歷歷在目,如今再次走向喜堂,盡管心中五味雜陳,她步履沉穩(wěn),每一步堅定地踩碎過往的幻影。
楚念辭抬眼望去。
喜堂內(nèi),滿目刺目的紅色。
公婆與媒人羅大人端坐主位,親朋賓客分列兩旁,所有人的目光都聚了過來。
冬日的暖陽里,藺景瑞一身大紅喜袍,依舊是記憶中那副意氣風發(fā)的模樣,而緊挨在他身側(cè)的,是同樣一身正紅嫁衣、頭戴鳳冠的楚舜卿。
楚舜卿今日妝容華麗,頭上堆滿翠鳳冠,一襲繁復厚重的滿繡喜字大紅袍,云肩上滿滿祥云花紋,裙子上的堆繡萬字花綿延重疊。
她杏仁眼眼尾刻意拉長上挑,顯得英氣逼人,只是為掩蓋她偏深的膚色,脂粉涂得略厚,艷麗之余,反倒透出一絲刻意與僵硬。
好在她精神飽滿,挺直背脊站在那里,氣勢倒也不弱。
而楚念辭……
她并未穿那身厚重繁瑣喜服。
只著一襲正紅色錦袍逶迡及地,只在裙角繡了幾只蝴蝶,隨著她步履搖曳,那些蝴蝶仿佛飛舞起來,墨發(fā)簡單綰成飛仙髻,只簪一支鳳銜珠步搖,流蘇輕晃,恰好映著眉心那點殷紅的朱砂痣。
她鳳眸微揚,眼尾天然一段風流,肌膚勝雪,僅施薄薄一層胭脂。
陽光灑在她身上,那份從容明艷,竟生生壓過了滿堂的喜慶顏色。
被她這般一襯,楚舜卿那身精心打扮,反倒顯出一種“厚重僵硬”的局促,貴重華裳里透出一股俗氣。
藺景瑞眼中升起驚艷之色。
知道楚念辭容色驚人,但沒想到,只是略略裝扮。
就讓滿堂的衣香鬢云失去了顏色。
楚舜卿喜袍下的手,指甲狠狠掐進了掌心。
堂中已響起隱約的吸氣聲,無數(shù)道視線黏在楚念辭身上,贊嘆、驚訝、好奇、傾慕皆有之。
就在即將踏上喜堂臺階時,楚念辭腳步忽然一頓,輕聲開口:“停下?!?
團圓與紅纓立刻止步,兩人緊張地攥住了衣飾。
即便姑娘早有安排,即便姑娘再三保證……
即便她們堅信姑娘已做了什么安排,堅信她絕不會真嫁。
可是事情已經(jīng)到了這個地步。
兩個丫鬟緊張的心還是提到了嗓子眼。
一旁的官媒,胖乎乎的喜嬤嬤見她停下,忙堆著笑上前道:“姑娘快請,按規(guī)矩該您先拜堂,世子再迎娶嫂夫人?!?
“不必,”楚念辭唇角微揚,“讓他們先吧?!?
喜嬤嬤愣住了:“這…這不合規(guī)矩??!”
誰先拜堂誰便是正賓,新娘子竟主動相讓?
滿堂賓客頓時竊竊私語,誰都以為新婦必定要爭這個先后,沒想到她竟這般退讓。
楚念辭靜靜地立在喜堂門前,團扇后的眸光清冷如雪,脊背挺直如竹,不見半分勉強。
“裝模作樣。”楚舜卿低嗤一聲,滿臉鄙夷。
姐姐慣會這般矯情作態(tài),明明在意得要命,偏要當眾擺出大度的樣子。
藺景瑞冷冷地看向楚念辭,方才因她容貌而生出的那點沾沾自喜,此刻已消散殆盡。
楚念辭亦迎上他的目光,絕美的臉上竟掠過一絲極淡的不屑冷笑。
見她臉上露出譏諷的笑,一股火氣直沖上藺景瑞的胸口,沉默片刻,他轉(zhuǎn)身便向楚舜卿走去。
楚舜卿得意地揚起雪白下巴,腳步輕快地迎上前。
今日,她這個曾被人輕視的外室女,終于能堂堂正正穿上大紅嫁衣,揚眉吐氣地嫁給了他的心上人,將昔日的那個嫡女,狠狠地踩在了腳下。
而且她已搶先一步,懷上藺家的骨肉……
這事她一直瞞著,打算待會兒洞房時再給丈夫一個驚喜。
藺景瑞走到她面前,刻意放柔了目光,語氣溫柔繾綣比喜燭還暖:“舜卿,從今往后,我們朝夕相伴,永不分離?!?
“好?!背辞湓趫F扇后嫣然一笑,不忘又朝楚念辭投去得意的一瞥,滿心歡喜幾乎要滿溢出來,他牽起她的手,在眾人注視下一步步走向張燈結(jié)彩的喜堂中央。
司儀高聲唱禮:“一拜天地,二拜高堂,夫妻對拜……”
楚念辭靜靜地立在堂外,宛若看一場與己無關(guān)的笑話。
她不是謙讓,而是根本不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