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哲開口,聲音平淡。
嬴政的眼中,閃過一絲光芒。
他側過頭,看著魏哲。
“哦?你覺得,它該有多大?”
魏哲伸出手,手指劃過沙盤的邊緣,劃過那些代表著未知與蠻荒的區(qū)域。
“目之所及,皆為秦土?!?
“日月所照,皆為王臣?!?
嬴政聞,身體微微一震。
他凝視著魏哲,許久,忽然放聲大笑。
“哈哈哈哈!好!好一個日月所照,皆為王臣!”
“魏哲,你果然沒讓朕失望!”
他的笑聲中,充滿了前所未有的快意。
他找到了。
他終于找到了一個,能看懂他心中那幅宏偉藍圖的人。
笑聲漸歇,嬴政的目光,重新變得銳利。
他盯著魏哲的眼睛,像是要將他看穿。
“你這一身鬼神莫測的本事,到底從何而來?”
“別告訴朕,是天賦?!?
“朕不信,這世上,有如此逆天的天賦?!?
來了。
魏哲心中平靜。
他知道,這個問題,遲早要面對。
他迎上嬴政的目光,沒有躲閃。
“王上,若我說,我曾在夢中,得仙人傳法,您信嗎?”
這是一個荒誕的理由。
但卻又是,最無法被證偽的理由。
嬴政定定地看了他許久。
他從魏哲的眼中,看不到絲毫的謊與心虛,只有一片坦然。
終于,嬴政收回了目光。
“仙人?”
他嗤笑一聲,不知是信了,還是不信。
“這世上若真有仙人,為何他們自己不來坐擁這萬里江山?”
他沒有再追問下去。
每個人都有自己的秘密。
只要這把刀足夠快,足夠忠誠,它的來歷,便不那么重要。
“脫了這身鐵疙瘩,陪朕去泡泡湯?!?
嬴政忽然說道,語氣隨意得像是在邀請一個朋友。
魏哲一愣。
泡湯?
在帝王的寢宮,與帝王共???
這已經(jīng)不是恩寵,而是一種……試探。
“喏。”
魏哲沒有拒絕。
魏哲沒有拒絕。
章臺宮深處,有一處引自驪山溫泉的湯池。
霧氣蒸騰,溫暖的泉水從雕琢成龍首的泉眼中汩汩流出,匯入由整塊藍田玉開鑿而成的巨大浴池。
嬴政率先解開衣袍,露出了古銅色的,充滿了力量感的上身。
他的身上,也有傷疤。
那是早年平定嫪毐之亂,以及在趙國為人質時,留下的痕跡。
他走進池中,靠在池壁上,發(fā)出一聲舒暢的喟嘆。
魏哲也脫去甲胄和衣衫。
當他轉過身時,即便是嬴政,瞳孔也不由得微微一縮。
魏哲的身上,布滿了傷疤。
刀傷、箭傷、矛傷……新的,舊的,縱橫交錯,幾乎沒有一塊完好的皮膚。
那不是普通的傷痕,那是無數(shù)次在生死邊緣徘徊后,留下的勛章。
嬴政的目光,落在他左肩上一處猙獰的貫穿傷上,那傷口離心臟不過數(shù)寸。
“你總是沖在最前面?”
嬴政的語氣里,帶著一絲關切。
“為將者,身先士卒,方能三軍用命?!?
魏哲走進池中,溫熱的泉水包裹住身體,讓他那因常年征戰(zhàn)而緊繃的肌肉,得到了一絲舒緩。
嬴政沉默了片刻。
“朕不希望,朕最快的刀,折在一些不入流的宵小手里?!?
他的話,是關心,也是警告。
魏哲明白他的意思。
“臣,會愛惜性命?!?
“因為臣的命,是王上的。”
這句話,讓嬴政很滿意。
氣氛,緩和下來。
“朕聽說,你還有一個妹妹?”
嬴政換了個話題。
“是,小妹魏子衿,今年二十?!?
魏哲答道。
“二十了,還沒婚配?”
嬴政有些意外。
在這個時代,女子十五六歲便已嫁人,二十歲,已是“老姑娘”了。
魏哲笑了笑。
“臣以為,婚嫁之事,當兩情相悅?!?
“我那小妹,性子野,尋常男子,她看不上。我也不愿為了什么門當戶對,便將她隨意許了人家。”
“只要她自己喜歡,哪怕對方只是個販夫走卒,只要人品端正,真心待她,我這個做兄長的,也絕不阻攔。”
這番論,在這個時代,堪稱驚世駭俗。
嬴政聽完,卻是頗為感慨。
他看著池中蒸騰的霧氣,眼神有些悠遠。
“兩情相悅……販夫走卒……”
他喃喃自語,嘴角勾起一抹自嘲的弧度。
“魏哲,你知道嗎?朕,有時候,很羨慕你?!?
魏哲沒有說話,靜靜地聽著。
魏哲沒有說話,靜靜地聽著。
“你可以快意恩仇,可以縱橫沙場,可以去愛一個你想愛的人?!?
“而朕,不行。”
“朕是秦王,是天下的主宰。朕的婚姻,是交易,是平衡朝局的籌碼?!?
“朕的喜怒,關乎著無數(shù)人的生死,所以朕不能有喜怒?!?
“朕是孤家寡人。”
嬴政的聲音里,帶著一種深入骨髓的孤獨與疲憊。
這是他第一次,在一個臣子面前,展露自己內心最深處的情感。
魏哲看著他,忽然明白了。
這位千古一帝,需要的,不僅僅是一把刀。
他還需要一個,能聽他說話,能懂他孤獨的人。
“王上,今日朝堂之上,拒絕了與王家的聯(lián)姻?!?
魏哲岔開了這個沉重的話題。
“其實,王翦老將軍,是在幫你。”
嬴政的思緒被拉了回來,他恢復了帝王的敏銳。
“哦?怎么說?”
“王家,是軍中第一大族,門生故吏遍布天下。而我,是王上您親手提拔起來的,軍中新貴?!?
“新舊兩派,本就暗流涌動?!?
“若我再與王家聯(lián)姻,新舊合流,軍方勢力將膨脹到一個前所未有的地步。屆時,尾大不掉,必成心腹之患?!?
魏哲分析得條條是道。
“王翦將軍深明此理,所以他主動拒絕,既是保全王家,免于卷入未來的儲君之爭,也是在替王上您,斬斷這個隱患。”
嬴政點了點頭,眼中閃過一絲贊許。
“你看得很透?!?
“這,也是朕欣賞他的地方?!?
魏哲趁機,看似隨意地提了一句。
“其實,臣也聽聞了一些風聲?!?
“據(jù)說,在王上您賜婚之前,扶蘇公子的老師,御史大夫淳于越,便私下里找過王翦將軍?!?
“辭頗為激烈,讓臣知難而退,莫要妄想與王家結親,以免亂了尊卑。”
魏哲的話說得很巧妙。
他沒有直接告狀,只是將自己聽到的“風聲”復述出來。
他把自己,擺在了一個受了委屈,卻顧全大局,不敢聲張的位置。
浴池里的水,仿佛瞬間冷了下來。
嬴政的臉色,一點點沉了下去。
他慢慢地,從池中站起身。
水珠順著他那肌肉分明的身體滑落。
“淳于越……”
他念著這個名字,聲音里,不帶一絲感情。
“扶蘇……”
“他們,是覺得朕的刀,不夠快了?”
“還是覺得,朕的天下,該由他們來做主了?”
一股冰冷刺骨的殺意,在整個湯池中,彌漫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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