弗瓦迪斯國王渾身劇烈一顫,如同被無形的重錘擊中。他不由自主地、近乎麻木地順著蒂菲爾所指的方向,低頭望去。
只見,昔日繁榮昌盛、爐火日夜不熄、被譽為“群山之心”的九環(huán)立體山城,此刻已大半陷入沖天火海與滾滾濃煙之中。那些他引以為豪、傾注了無數(shù)心血的精密鍛造工坊、高聳入云的瞭望哨塔、堅固溫暖的石質(zhì)民居,在神話生物霞光烈焰的持續(xù)灼燒與兇獸的能量吐息下,成片地倒塌、崩解、燃燒,化為焦土與廢墟。
無數(shù)他熟悉的、矮小卻堅韌的身影在火海與廢墟間驚恐地奔逃、哭喊,卻又不斷被后方追上來的神話領地軍團戰(zhàn)士攔截、攻擊、驅(qū)趕,慘叫聲、哀求聲、幼童的哭泣聲、建筑倒塌的轟鳴聲混合在一起,構(gòu)成了一曲無比清晰、無比殘酷的地獄奏鳴曲,狠狠地沖擊著他的耳膜與心神。
他的王國,他世代守護的子民,他先祖留下的基業(yè),正在遭受一場單方面的、高效而殘酷的軍事清洗與征服。
如果他繼續(xù)固執(zhí)己見,拒絕投降,那么能夠成功逃入山腹復雜通道、并最終幸運活下來的族人,恐怕百不存一。天工神朝,或許真將如蒂菲爾所,成為歷史書中一個被淡淡提及的消亡符號。
“陛下”身旁,一位同樣氣息萎靡、嘴角不斷溢出鮮血、鎧甲破碎的長老,用沙啞干裂的聲音艱難地開口。
弗瓦迪斯國王沒有回頭,聲音里充滿了無盡的疲憊與空洞,仿佛靈魂已被抽干:“布加迪威龍,連你現(xiàn)在也要勸我,向那異界之人屈膝投降嗎?”
名為布加迪威龍的長老,這位以剛毅和忠誠著稱的鍛造大師,緩緩地、極其艱難地搖了搖頭,他眼中雖有無法抹去的深切悲痛,卻并無太多恐懼,只剩下一種坦然接受命運的平靜:“不,陛下。臣從未想過要勸您投降?!?
他頓了頓,一字一句,清晰地說道:“臣只是想告訴您,無論您最終做出何種決定,是戰(zhàn)死于此,還是選擇那條最難的路。臣,布加迪威龍·火錘誓死相隨,絕不獨活。這是我當年在先祖熔爐前,對您、對神朝發(fā)下的誓?!?
“誓死追隨陛下?。?!”其余幾位同樣傷痕累累、卻目光決絕的長老,仿佛被點燃了最后的薪火,齊齊發(fā)出低沉而堅定的吼聲,盡管個個身受重傷,氣息奄奄,但眼中燃燒著的,是同樣的、不容玷污的忠誠與同生共死的決絕。
弗瓦迪斯國王雄壯的身軀微微顫抖起來,他閉上雙眼,深深地、仿佛用盡全身力氣吸了一口氣,仿佛要將這空氣中彌漫的硝煙味、血腥味、焦糊味,連同整個王國此刻的悲愴、子民的苦難、臣子的忠誠,都深深地吸入肺腑,烙印在靈魂最深處。
當他再度睜開雙眼時,眼中已是一片深不見底、死寂如古潭般的平靜,所有的掙扎、痛苦、憤怒、不甘,仿佛都被這口吸氣埋葬。
“傳令”他的聲音平靜得可怕,沒有任何波瀾,卻帶著一種令人心悸的最終決斷,“全軍停止抵抗投降?!?
“陛下??。?!”幾位長老愕然抬頭,眼中盡是不解與震驚。他們已做好殉死準備,卻沒想到國王會做出這個決定。
弗瓦迪斯國王的目光掠過他們,看向下方,聲音依舊平靜,卻多了一絲難以喻的沉重與悲哀:“結(jié)束這場單方面的屠殺吧。王國的子民工匠、婦孺、孩子他們是無辜的。天工神朝的血脈傳承了無數(shù)代的鍛造技藝與火種需要延續(xù)下去。不能讓它們隨我們一起葬送在此?!?
他緩緩轉(zhuǎn)過頭,看向蒂菲爾,眼中再無波瀾:“你贏了,蒂菲爾。如你所愿?!?
布加迪威龍長老深深地看著國王那仿佛瞬間蒼老了百歲的側(cè)臉,眼中閃過一抹了然的明悟,隨即是更深沉、更無的悲慟。
他明白了國王的選擇——以個人的屈辱與“背叛”先祖誓的罪名,換取族群延續(xù)的可能。
他重重地點了點頭,嘶啞道:“臣,遵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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