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將明未明,寒意正濃。
楊令薇在床榻間輾轉(zhuǎn),夢魘如墨。
她夢見侯府退回婚書的帖子,狠狠砸在她的臉上。
紙頁鋒利,刮得面頰生疼。
四周影影綽綽,嗤笑聲、議論聲如潮水般涌來,將她淹沒。
忽然,所有聲音褪去,嫡姐楊令萱的臉清晰地浮現(xiàn)在眼前。
她站在不遠(yuǎn)處的回廊下,嘴角噙著一絲極淡的笑意。
沒有得意,沒有嘲諷,只有一種近乎悲憫的平靜。
那眼神仿佛在說:“妹妹,你看,爭了這么多年,你又得到了什么?”
這平靜比任何嘲弄都更剜心。
夢境最后扭曲著,定格在母親趙氏的臉上。
她遠(yuǎn)遠(yuǎn)站著,眼中蓄滿淚水,幽怨地望著自己。
像在看一件不慎打碎的稀世瓷器。
那淚水未落,緊接著,眼神卻陡然變厲,裹挾著無盡的失望與怨憤,直直刺來——
“——??!”
楊令薇猝然驚醒,猛地從榻上彈坐起來。
冷汗瞬間浸透了單薄的寢衣,心臟在胸腔里瘋狂擂動,幾乎要撞碎肋骨。
她大口大口地喘息,像離水的魚。
指甲深深掐進(jìn)掌心,才從那溺斃般的恐懼中撈回一絲神智。
轉(zhuǎn)過頭,她怔住了。
母親趙氏竟伏在她的床榻邊沿,似乎睡著了。
昏昧的晨光透過茜紗窗欞,落在那道側(cè)影上。
趙氏只穿著家常的玉色綾衫,外頭松松套了件半舊的煙灰比甲。
長發(fā)僅用一支素銀簪子草草挽起,露出頸后一截白皙。
即便眼角已生了細(xì)密的紋路,臉頰也添了淡斑。
但那份融在骨子里的清雅,依舊在憔悴中顯現(xiàn)。
楊令薇喉頭滾動,想悄悄挪開,不愿驚擾。
趙氏還是醒了。
她緩緩直起身,眉心因不適而微蹙。
不動聲色地活動了一下被壓得麻木的手臂,這才抬眼看向驚魂未定的女兒。
見女兒額發(fā)汗?jié)瘢樕珣K白如紙。
她隨即,她伸手取過枕邊一方干凈帕子,動作熟稔地替楊令薇擦拭額角、頸間的冷汗。
趙氏動作輕柔。
她開口,聲音帶著些許低?。?
“我在你跟前守著,你也睡不安生?”
帕子停在楊令薇冰涼的臉頰邊,趙氏的目光沉靜無波。
卻似能穿透皮肉,直抵她戰(zhàn)栗的靈魂,
“你還要為娘怎樣,才算盡心?”
楊令薇攥緊了身下錦被,指甲隔著絲綢深深陷進(jìn)掌心。
她強(qiáng)迫自己勻出一口顫抖的氣息,迎上那道目光,聲音干澀:
“母親該去好好安寢……您這般勞神,女兒……女兒實(shí)在心下難安。”
趙氏為她拭汗的手,幾不可察地頓了一瞬。
她垂眸,凝視著女兒與自己肖似的面容,忽然極輕地笑了一聲。
“心下難安?”
她緩緩重復(fù),聲音輕得像嘆息,字字卻砸得人心頭發(fā)沉,
“動用我壓箱底的嫁妝鋪面,豁出你舅舅留在漕運(yùn)司最后那點(diǎn)人情臉面,去補(bǔ)你捅破的天時……”
“倒沒瞧見我的薇兒,有半分難安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