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演緊跟在一旁,臉上滿是淚水和自責。
然而,就在這混亂之際,誰也沒有注意到,隔壁一間病房的門口,黃初禮不知何時站在那里。
她剛剛順利生下孩子,雖然虛弱,但想著讓沈夢休息一下,便自己慢慢起身想去看看孩子。
卻不想,剛走到門口,就聽到了走廊里李演那崩潰的哭訴和沈夢暈倒前的寂靜。
“……掉下懸崖……犧牲了……”
這幾個字狠狠扎進了黃初禮的心臟,瞬間凍結(jié)了她的血液和呼吸。
她臉上的血色剎那間褪得一干二凈,身體僵硬地靠在門框上,仿佛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氣。
她張了張嘴,卻發(fā)不出任何聲音,只有大顆大顆的眼淚,無聲地、洶涌地從她空洞的眼睛里滾落下來,砸在冰冷的地面上。
沈夢因急痛攻心,引發(fā)了短暫性的休克和高血壓,經(jīng)過醫(yī)生搶救后,暫時脫離了危險,但依舊昏迷不醒,需要密切觀察。
李演守在沈夢的病床前,將蔣津年犧牲的詳細過程通過加密渠道再次向總部做了匯報,并提到了沈夢暈倒和黃初禮已經(jīng)知情的情況。
很快蔣津年在執(zhí)行重大任務中英勇犧牲的消息,在軍方高層和小范圍內(nèi)傳開。
雖然對外嚴格保密,但在特定的圈子里,還是引起了巨大的震動和無盡的惋惜。
京北,蔣家老宅的電話幾乎一直處于占線狀態(tài)無人接聽。
孫雨薇從別的渠道得知消息后,當場癱軟在地,嚎啕大哭,無盡的悔恨將她淹沒。
秦愿在國內(nèi)接到黃初禮生產(chǎn)順利的消息正高興著,緊接著就從別的朋友那里聽到了蔣津年犧牲的傳聞,她當場愣住,手機滑落在地,屏幕碎裂,她不敢相信,瘋狂地撥打黃初禮和沈夢的電話,卻始終無人接聽……
黃初禮所在的醫(yī)院病房里,一片死寂。
她躺在病床上,目光空洞地望著天花板,剛剛出生的女兒被護士放在她身邊的小床上,睡得正香,紅撲撲的小臉格外可愛。
可黃初禮卻連轉(zhuǎn)頭看女兒一眼的力氣都沒有。
她的世界里,只剩下懸崖、火光、墜落……以及李演那句絕望的“犧牲了”。
他失約了。
他再也沒有機會看到他們的孩子,再也沒有機會聽她親口說出那些沒能說出口的話,再也沒有機會……抱抱她。
巨大的悲痛如同海嘯,在她虛弱的身體里肆虐,她卻連哭出聲的力氣都沒有,只有眼淚不停地、無聲地流淌,幾乎浸濕了枕頭。
窗外,異國的天空依舊陰沉,仿佛也在為他默哀……
病房里,時間仿佛凝固了,只有心電監(jiān)護儀規(guī)律的滴答聲證明著生命還在延續(xù)。
黃初禮維持著那個仰望天花板的姿勢,一動不動,眼淚已經(jīng)流干了,只剩下無邊無際的空洞和麻木,將她緊緊包裹,沉向不見底的深海。
不知過了多久,旁邊嬰兒床里的小家伙動了動,發(fā)出細微的嚶嚀,隨即,也許是感受到了母親異常沉寂的悲傷氛圍,也許是餓了,她突然放聲啼哭起來。
那哭聲嘹亮而富有生命力,帶著初臨人世最本能的訴求,尖銳地刺破了病房里死一般的寂靜。
黃初禮的眼珠機械地轉(zhuǎn)動了一下,視線緩緩落在那個揮舞著小拳頭,哭得小臉通紅的小小身影上。
那是她和蔣津年的女兒,是他留在世上最后的,最珍貴的禮物。
可此刻,這哭聲卻像是一把鈍刀,在她早已千瘡百孔的心上來回切割,提醒著她那個賦予這個小生命另一半骨血的人,已經(jīng)永遠永遠地不在了。
她看著女兒,眼神里沒有初為人母的喜悅和憐愛,只有一片荒蕪的痛楚。
她甚至沒有力氣伸手去抱一抱,哄一哄此刻正無助哭泣的孩子。
巨大的悲傷吞噬了她所有的力氣和反應,她只是看著,任由那哭聲不斷抽打著她麻木的神經(jīng)。
“我的小寶貝怎么了?餓了嗎?不哭不哭,干媽在這兒呢!”
就在這時,病房門被猛地推開,秦愿風塵仆仆地沖了進來。
她臉上還帶著長途飛行的疲憊,眼底布滿紅血絲,顯然是一接到消息就立刻不顧一切地趕了過來。
她甚至來不及放下肩上的背包,就直奔嬰兒床,小心翼翼又無比熟練地將那個小小的哭得抽噎的嬰兒抱了起來,輕輕摟在懷里搖晃著,低聲哄著。
她一邊哄著孩子,一邊快步走到黃初禮床邊,看著她那副失魂落魄,面無血色的樣子,秦愿的心像被狠狠揪住,鼻子一酸,眼淚差點掉下來。
但她強行忍住,把懷里漸漸止住哭聲開始咂著小嘴的小姑娘,輕輕往黃初禮身邊放了放。
“初禮,你看看她,看看你們的女兒……”
秦愿的聲音帶著哽咽,卻努力維持著鎮(zhèn)定和力量,她伸手,輕輕撫過黃初禮的臉,讓她無法逃避地看著那個幼小的生命:“她長得多像蔣津年啊,你看這眉毛,這鼻梁……簡直跟他一個模子刻出來的!這是是他留給你最珍貴的念想??!”
黃初禮的目光被迫落在女兒臉上。
小家伙似乎感受到了她的注視,停止了咂嘴,睜著烏溜溜尚未完全聚焦的大眼睛,懵懂地看著她。
那純凈無邪的眼神,那微微蹙起的小小眉頭,那挺直的鼻梁輪廓……真的,像極了那個她刻骨銘心愛著,又痛徹心扉失去的男人。
也讓一直強撐的冰冷的,堅硬的軀殼,在這一刻,被女兒徹底擊碎。
黃初禮的身體開始劇烈地顫抖起來,她猛地伸出手,不是去抱女兒,而是一把死死抓住了秦愿的胳膊,一直壓抑的堵塞在胸口的悲痛絕望和悔恨轟然爆發(fā)!
“愿愿!”
她再也支撐不住,整個人癱軟下去,撲在秦愿的懷里,崩潰地嚎啕大哭。
“愿愿,他沒了……他真的沒了,我再也見不到他了……他甚至……甚至沒能看女兒一眼……”
她語無倫次,哭聲破碎不堪,淚水迅速浸濕了秦愿肩頭的衣料:“我后悔……我好后悔?。?!為什么……為什么當初我沒有拼死攔住他!為什么我要跟他賭氣說離婚!如果我堅持……如果我當時不那么倔強,不那么在乎自己的感受,他是不是……是不是就不會走……是不是就不會……”
她用力抓緊秦愿的手臂,仿佛這樣能緩解那噬心的疼痛,哭聲里充滿了對自己的無盡譴責和深不見底的悔恨。
“我甚至沒來得及親口告訴他……我知道他高中時就喜歡我了,我沒來得及告訴他我有多愛他,沒來得及讓他摸摸我們的孩子,他什么都不知道,他就這么走了,留下我們,愿愿……你告訴我……我該怎么辦……沒有他……我和孩子怎么辦啊……”
秦愿緊緊抱著她,任由她在自己懷里發(fā)泄,眼淚也無聲地瘋狂流淌。
她沒有阻止黃初禮的崩潰,她知道,這股積壓的悲痛必須宣泄出來,否則她會徹底垮掉。
“哭吧,初禮,哭出來,痛快地哭出來……”
秦愿拍著她的背,聲音哽咽卻無比堅定:“不是你的錯……聽到?jīng)]有?這不是你的錯!他是軍人,那是他的職責,他的選擇!就算你當時攔了,以他的性子,他會留下嗎?他不會的!他只會帶著對你的愧疚走,那樣他會更痛苦!”
她捧起黃初禮淚濕的臉,強迫她看著自己,一字一句,清晰地說道:“初禮,你聽著,蔣津年他愛你,他比誰都愛你們!他選擇離開,是因為他相信你能堅強,能照顧好自己和孩子!你現(xiàn)在這個樣子,他在天上看著,該有多心疼?多難過?”
秦愿的目光掃過一旁似乎被母親巨大哭聲嚇到,又開始癟嘴欲哭的嬰兒,將小家伙再次抱起來,輕輕放進黃初禮的懷里。
“看看她,初禮,看看你們的女兒,這是蔣津年生命的延續(xù)!他雖然不在了,但他的血在他的骨肉里流淌著!為了他,為了這個流淌著他血液的小生命,你也必須站起來!你必須好好的!把孩子撫養(yǎng)長大,讓她知道,她的爸爸是個頂天立地的大英雄!你沒有時間沉浸在后悔和悲傷里,你得帶著他的那份愛,連同他的命,一起活下去!活得更精彩!這才是對他最好的告慰!”
女兒柔軟溫熱的小身體落入懷中,帶著淡淡的奶香。
那真實的觸感,那微弱卻頑強的心跳,透過薄薄的衣物傳遞到黃初禮冰冷的皮膚上,像是一點微弱的火星,落在了早已冰封的心原。
她低下頭,看著懷里這個小小的人兒,看著她酷似蔣津年的眉眼,看著她因為哭泣而微微張合的小嘴,聽著秦愿那番擲地有聲的話語……
終于,她緊緊地摟住了女兒,將臉深深埋在那稚嫩的帶著奶香的頸窩里,仿佛要將自己所有的痛苦無助,愛和承諾,都傳遞給這個初生的生命。
“對不起寶寶……對不起……媽媽嚇到你了……”
她泣不成聲,聲音破碎卻帶著一種前所未有的決心,是對女兒說,也是對那個再也回不來的人許諾:“媽媽不會倒下的……為了你……為了爸爸……媽媽會堅強……一定會……”
壓抑而悲慟的哭聲,再次充滿了病房,但這一次,那哭聲里,多了幾分力量。
秦愿紅著眼眶,張開雙臂,將黃初禮抱在懷里。
窗外的天空,不知何時透出了一絲微光,艱難地穿透厚重的云層,微弱地照亮著這個悲傷與希望并存的黎明。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