壽康宮寢殿內(nèi)彌漫著濃重苦澀的藥味,與沉水香幽微的氣息交織,沉甸甸地壓在每個角落。寢殿內(nèi)很安靜,唯有御醫(yī)偶爾挪動腳步時衣料摩擦的窸窣聲。
聽聞太后醒來,連皇帝也趕過來了。他一身明黃常服,背脊挺直,臉上是數(shù)日未曾安枕的疲憊與沉重。
病榻另一側(cè)的楚華裳,眉眼滿是深深的憂慮。
這時,殿門外傳來細碎的腳步聲。
方嬤嬤引著陳家夫婦進了殿內(nèi),她對哪個方向行禮,陳明禮跟朱氏也沖著哪個方向行禮。
上次雖然也進過宮,但也只是在外頭候著,根本沒見過這些主子。
現(xiàn)在是見著了,但一下子見這么人,別說上不得臺面的朱氏,就是陳明禮自己都緊張的手腳不知道往哪放了。
朱氏更是局促,兩人自打邁進那高高的門檻,頭就幾乎沒抬起來過。
他們不敢抬頭,余光卻免不了瞥見周遭。眼前幾步之外,是宮女們素凈的繡花鞋,之后,又是兩雙繡工精細的踏云錦靴,不用問,其中一人必定是楚琰,另外一個,恐怕就是那權(quán)勢滔天的二皇子了。
再往前,一襲松花半見的錦繡衣擺迤邐在地,怕就是榮寵后宮的順貴妃了。
朱氏腿肚子直打顫,幾乎要倚到丈夫身上去。陳明禮暗暗掐了她一下,吃痛過后的朱氏清醒了點,忙自己站好。
突然,二人的目光定格在幾步開外那道最不容錯辨的明黃色身影上。
陳明禮腦子里嗡地一聲,一片空白,幾乎是本能地扯著妻子,二人重重跪了下去。
額頭抵在冰涼的地磚上時,他的聲音抖得不成樣子:“草……草民陳明禮,攜……攜拙荊朱氏,叩見皇上,皇上萬萬歲……”
聲音在寂靜的殿內(nèi)顯得突兀而微弱。
皇帝并未回頭,只幾不可察地頷首。一旁的順貴妃未曾出聲,但眼底露出輕蔑之意。
楚華裳轉(zhuǎn)過身,目光平靜地掠過地上這對瑟縮的夫婦,聲音帶著安撫,卻依舊維持著天家應(yīng)有的距離:“起來吧。陳明禮,你上前來,太后要見你?!?
陳明禮謝了恩,幾乎是手腳并用地爬起來,起身后又低垂著頭,弓著身子,挪到那垂著明黃帳幔的雕花拔步床前。頓時,濃重的藥味和一絲衰朽的氣息撲面而來。
太后躺在層層錦被之中,面色灰敗,眼窩深陷,唯有那雙曾經(jīng)睿智的眼睛,此刻雖渾濁,卻仍努力凝聚著一點微弱的光。
“鳳陽來的,就是你們?。俊?
太后的聲音字字清晰,語帶威儀。如果光聽這個聲音,誰能猜得出,這是個病態(tài)將死的老人。
陳明禮喉嚨發(fā)干,連連點頭:“是,是,太后娘娘。草民陳明禮,按輩分,應(yīng)該……喊太后娘娘一聲姑奶奶?!?
才說完,陳明禮就覺得后頸一陣寒涼,殿內(nèi)的幾道威壓逼得他喘不上氣來。
跪在地上的朱氏瑟縮了一下,心里怨陳明禮防著她,卻防不住自己的口無遮攔。
在天子面前跟太后攀扯輩分,他不要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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