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案上擺著的除了師爺畫像，還有六塊牌子，大師兄謝銘，二師兄路飛楊，三師兄高遠，四師兄趙輝，小師弟萬書宇。

看著那一個個熟悉的名字，想到宋長河記憶中那一張張鮮活的臉，周硯的眼眶漸漸紅了。

六槍出峨眉，唯有一人歸。

宋長河解甲歸田，收了長槍，從此江湖再無李氏峨眉槍。

但今日，古稀之年的宋長河突然要收徒，請來了江湖好友做見證。

峨眉槍，今日要有正式的傳承人了。

今日到場的多為峨眉武術(shù)傳人，從蓉城、宜賓、眉山等地趕來，皆是須發(fā)皆白的老者，不少人帶著晚輩前來做見證。

李凌風(fēng)當(dāng)年在江湖中有著赫赫威名，一生懲惡揚善，快意江湖，深受敬重。

當(dāng)年雖然只正式收了六位徒弟，但李氏武館數(shù)十年間培養(yǎng)教導(dǎo)的學(xué)生卻足有上百人。

今日到場的，其中便有一些未正式拜師，但依然尊稱李凌風(fēng)為師父，宋長河為師兄的弟子。

李凌風(fēng)去世之后，宋長河作為峨眉槍的傳承人，雖未收徒，但江湖地位不必多。

宋長河雖多年未出手，但戰(zhàn)績可查。

一生轉(zhuǎn)戰(zhàn)八萬里，槍下的日本鬼子和洋鬼子亡魂不計其數(shù)。

是槍王，也是槍王。

此次邀請函發(fā)出，短短半個月間，一眾老友紛紛趕來。

宋長河本意是辦一場小規(guī)模的拜師典禮，愣是成了一場峨眉武術(shù)傳承的盛典。

周硯在人群中看到了嘉州日報的沈少華，拿著相機正在找機位，剛剛都沒注意到他。

正堂首位擺著兩張?zhí)珟熞危伍L河坐了其中一張，旁邊那張空著。

周硯知道，那是給李素素留的。

兩側(cè)六張椅子，坐著六位德高望重的武師。

當(dāng)然，這年代很少有全職的武師，他們當(dāng)中有專職跌打損傷的老中醫(yī)，有退休的老鐵匠，甚至還有退休的體育老師。

老太太和周家的親友團站在一旁，滿是欣慰的看著這一幕。

夏瑤站在老太太身邊，手里拿著速寫本，手中鉛筆刷刷在紙上畫著，表情挺認(rèn)真的。

周明跪在地上，從宋婉清的手中接過蓋碗，舉盞齊眉，腰背挺直，恭敬誦念道：“徒兒周明……侍師如父、終生不渝，伏冀慨允！”

宋長河接茶喝了一口，放在一旁茶幾上，看著周明道：“周明，你拜入我門下，要遵循李氏武館三條鐵律：一不恃強凌弱，二不濫殺無辜，三不得不講武德！可能做到？”

“謹(jǐn)遵師父教誨?！敝苊鞴Ь袋c頭。

“好！”宋長河起身將周明攙扶起來，從宋婉清的手中接過一桿紅纓槍，遞給周明：“此槍贈你，今日起，你隨我學(xué)峨眉槍法。記住：持藝如持刃，慎出鞘。這是當(dāng)年你師爺跟我的教誨，今日我一字不差的傳給你?！?

周明雙手接過紅纓槍，眼中滿是光芒，重重點頭道：“弟子明白！”

“今日起，你便是我宋長河的弟子，望你勤勉學(xué)藝，將峨眉槍傳承下去，發(fā)揚光大?！彼伍L河看著周明，似乎看到了六十多年前的自己從師父手里接過那桿紅纓槍。

“師父，弟子定當(dāng)全力以赴?！敝苊鬣嵵攸c頭。

宋長河欣慰的點了點頭，他本無意收徒，但還是被周明這個年輕人的一腔熱忱打動。

這段時間他想了很多，師父傳藝給他們師兄弟，如今只剩他還活在這世上。

他若是不留下點什么，恐怕再過一二十年，這世上便再無人記得峨眉第一槍李凌風(fēng)，記得他們師兄弟。

周明跟他聊武術(shù)傳承，聊國家對武術(shù)傳承的重視，聊傳統(tǒng)文化。

或許這年輕人真能做成一些事。

武術(shù)不再是殺人技，但也能在強身健體上繼續(xù)發(fā)散光芒，成為一種文化符號。

至少留下了一些東西，而不是突然斷掉。

周硯看著這一幕，回憶與現(xiàn)實漸漸重合，傳承的意義，在這一刻似乎具象化了。

宋長河給周明介紹了師爺和他的六位師叔伯，緬懷了他們的生平。

大廳里安安靜靜的，只有宋長河低沉地聲音緩緩講述著他被悍匪滅門，拜師學(xué)藝，與眾師兄弟下山抗日報國的事。

沈少華拍了幾張照片后，在旁開始刷刷記錄起來，鋼筆在筆記本上寫的飛快。

夏瑤的筆不動了，認(rèn)真聽著宋長河，嘴唇微張，有震撼，也有感動，眼眶漸漸泛紅。

老太太抿著嘴，聽到周毅的名字時，一滴眼淚終究還是從臉頰滑落。

他回家從不談戰(zhàn)場上的事，她問了才會偶爾說一兩句，說的都是趣事。

從宋長河的口中，她才知道周毅那些是怎樣九死一生，從尸山血海中一次次爬起來，把鬼子趕出了中國。

周清和周淼他們看著老太太，欲又止，最后都選擇了沉默，他們也不知該如何寬慰母親。

對他們來說，記憶中模糊的父親，又何嘗不是在慢慢補全了形象。

夏瑤從包里抽出了一張絲帕，悄悄遞給了老太太，溫聲道：“奶奶，你還好嗎？”

“乖乖，我沒得事?！崩咸媒z帕擦拭了眼淚，沖著夏瑤露出了一個欣慰的笑容。

多好的姑娘啊，周硯要是能把她娶回家，那可太有福氣了。

對了，周明這小子也有福氣。

宋老師人也好，落落大方的，有她爺爺?shù)娘L(fēng)骨，又不失細膩。

就是周明這小子吧，回去得打一頓才行。

沒點眼力見，跟個木頭似的。

相比之下，周硯這根木頭都要好得多了。

周硯轉(zhuǎn)身回了廚房，宋長河講的故事，他在他的記憶碎片中都看過了，更全面，更殘酷。

當(dāng)然，不是不愿意聽，主要是他得做飯。

屋里聽故事這二十多個人的飯，得他管呢。

“鍋鍋，我來給你燒火~~”周沫沫嘴里含著糖，跟著跑進了廚房。

“要得，還是你最會心疼哥哥哦?！敝艹幮χ嗣哪X袋，洗了手，開始燒菜。

牛肉和排骨用蜂窩煤爐燉在兩口小鍋里，然后開始切配。

咸燒白和粉蒸肉已經(jīng)開始冒出肉香，廚房熱氣蒸騰，香氣撲鼻。

周沫沫從角落處找到了幾個土豆，周硯用鍋鏟盛著，塞到了灶膛的邊上，用草木灰蓋住，給她烤著。

菜在家里已經(jīng)粗加工過了，洗的干干凈凈，只是簡單切配一下，效率很高。

弄完開始切鹵肉。

宋長河老爺子特意叮囑了，鹵肉的分量要足，今天來的老兄弟都好酒，鹵肉下酒，要讓他們吃的盡興而歸。

所以周硯量給的都特別足，鹵豬頭肉和鹵牛肉一桌都是一斤，而且還備了余量，吃完再添。

鹵豆干、鹵腐竹也是用的大盤子裝，這可都是下酒的好菜。

周硯忙了一陣后，夏瑤也跑到廚房來了。

周沫沫給她找了個小板凳，倆人就在灶前挨著坐，一邊燒火取暖，一邊等著灶膛里煨著的土豆熟。

“瑤瑤姐姐，烤土豆可好吃了呢！軟軟的，香香的?！敝苣蕾嗽谙默幍膽牙?，奶聲奶氣道。

“是嗎，比烤紅薯還好吃？”

小家伙認(rèn)真思考了一會：“那不一樣，烤紅薯也很好吃，但烤紅薯是很甜很甜的，土豆沒有那么甜，但還是很好吃哦?！?

“那我已經(jīng)開始期待了?！毕默幮Σ[瞇的摟著她。

周硯看著她道：“你衣服那么白，廚房要么油要么炭，可別弄臟了。”

夏瑤抬頭看著她笑：“沒事兒，弄臟了回去洗就是，要是連廚房都不能進，那這衣服肯定有問題。”

周硯聞也笑了，她有種由內(nèi)而外的從容。

“周毅同志是你爺爺吧，好厲害，宋老先生多次提及他，英勇的戰(zhàn)斗英雄，也是一個顧家的好男人?！毕默幍恼Z氣中帶著幾分感慨。

“是啊，他是一個顧家的好男人，卻以身許國，生了五個兒子，一個都沒顧上?！敝艹廃c頭，想起了出川之前，趕著馬車和張淑芬一起去擺攤賣鹵肉的周毅。

他突然明白了，周家五兄弟，成了家的對媳婦都那么好。

老太太是以自己的男人的模樣把他們養(yǎng)大的，對外扛得起事，對內(nèi)有擔(dān)當(dāng)，對老婆足夠尊重。

夏瑤輕聲道：“老太太年輕的時候，也一定是個風(fēng)華絕代的美人吧？她的骨相好美，歲月留下了皺紋，可從不敗美人。”

周硯笑著點頭：“嗯，有眼光，我奶奶年輕的時候確實是十里八鄉(xiāng)有數(shù)的美人，那會她和我爺爺在石板橋頭擺攤賣鹵肉……”

他溫聲講著他們年輕時候的故事，夏瑤也聽得津津有味。

期間周硯把灶膛里烤好的土豆翻了出來。

表皮微焦，埋在灰里慢慢煨出來的，賣相要比上回的烤紅薯好不少，把面上的灰抖掉，伸手一捏，小土豆就扁了，輕輕一掰開，金燦燦的土豆，香氣隨著熱氣撲鼻而來。

一半遞給周沫沫，一半遞給夏瑤。

“謝謝鍋鍋~~”周沫沫開心地接過，小手捧著，小口吹著氣，然后咬了一小口，開心地晃著小腦袋。

“謝謝哥哥~~”夏瑤接過土豆，學(xué)著周沫沫說了一聲，仰著臉沖著周硯笑。

那小尾音夾的，聽得周硯骨頭都酥了，上揚的嘴角比ak還難壓，“不謝?！?

剛走到廚房門口的宋婉清腳步一頓，英氣的眉梢一挑，眼睛瞪得圓圓的。

這句‘謝謝哥哥~’就夠她學(xué)一輩子了。

同樣是三十八度的嘴，她怎么能說的這么婉轉(zhuǎn)動聽，還一點都不做作。

別說男人愛聽了，她都愛聽。

這妹妹得把關(guān)系搞好啊，太厲害了。

宋婉清默默撤回了踏進廚房的一只腳，她進去純多余。

本來還擔(dān)心夏瑤無聊，想來關(guān)心一下她的。

現(xiàn)在她只想關(guān)心一下自己。

儀式結(jié)束，已經(jīng)快十二點。

幾個嬢嬢進廚房幫忙，先把冷盤給上了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