腦海中突然響起的提示音，讓周硯一下子坐直了身子。

宋長河的記憶碎片！

周硯的眼睛頓時(shí)亮了起來。

宋老先生幼年習(xí)武，戎馬半生，堪稱傳奇。

周硯從宋婉清的口中湊了一些信息碎片，但依然未窺見他究竟是怎樣一個人。

作為一代峨眉槍大師，他為何如此抵觸收徒？

這事他一直挺好奇的，或許能從他的記憶碎片中窺探一二。

周硯起身把門反鎖上，往床上一躺，果斷選擇：是！

眼前一黑又一黑，周硯再睜眼，眼前已然一片大雪茫茫。

“娘！老漢兒！”一聲凄厲的哭聲在耳邊響起。

周硯定睛瞧去，自己身處一處積著薄雪的小院中，一個干瘦的半大孩子，穿著薄薄的粗布衣裳跪在堂屋門前。

門內(nèi)一片狼藉，血泊之中躺著兩具尸體，女人衣衫不整，男人腦袋滾落一旁。

場面血腥無比。

周硯上一秒還躺在自家溫暖的大床上，睜眼就看到這樣的場景，心臟不由加速跳動起來，惡心發(fā)暈，若不是吐不出來，此刻恐怕還會更狼狽一些。

院中有許多凌亂的腳印，院門口站著一個中年男人，國字臉，身材魁梧，手里握著一桿紅纓槍，看著跪在門前的孩子面露不忍之色，久久之后嘆了口氣：“去后邊挖個坑，把你爹娘埋葬吧，這伙山匪兇殘，你能躲在水缸里活下來，算你命大?！?

那孩子轉(zhuǎn)過身來，淚流滿面，雙目赤紅，沖著男人重重磕頭：“大俠！求你收長河為徒！我要為我爹娘報(bào)仇雪恨！”

咚！咚！咚！

他的腦袋磕在雪地里，咚咚作響，腦門很快便紅了，磕在小石頭上，鮮血直流。

周硯下意識握拳，這……是年幼的宋長河！

一旁的院墻上懸浮著時(shí)間：1919.1.9

沒想到他的父母竟在他小時(shí)候遭遇了山匪，雙雙殞命，成了亂世孤兒。

那這位中年男人，應(yīng)該就是宋長河的師父，一代峨眉槍王李凌風(fēng)！

李凌風(fēng)忽將長槍插進(jìn)雪地，俯身一把將宋長河扶了起來，卷起衣袖為他揩去額頭上的泥漿和血跡，沉聲道：“你若為尋仇而拜師學(xué)武，我是決計(jì)不會收你為徒的?！?

他轉(zhuǎn)身從旁拿起一把鋤頭，出了院子，往后山走去。

宋長河扛起另一把鋤頭，有些踉蹌地跟上。

兩人在后山挖了一個大坑，用草席裹了尸體，放入坑中。

濕潤的泥土堆起一座墳頭。

李凌風(fēng)折了一塊木板，寫下二人名諱，立在墳頭前，從腰間解下一個葫蘆，往墳前淋了一道。

宋長河跪在墳前，哭的撕心裂肺。

李凌風(fēng)抓了一把雪，將手上的血污搓干凈，沉默站在一旁。

山風(fēng)嗚嗚的吹著，格外冰冷。

周硯站在一旁，同樣心有戚戚。

李凌風(fēng)開口道：“你當(dāng)真想跟我學(xué)武？”

宋長河跪著轉(zhuǎn)過身來，抹了一把臉上的眼淚，重重點(diǎn)頭：“請大俠收我為徒！”

“跟我學(xué)武，先記住三條鐵律，一不恃強(qiáng)凌弱，二不濫殺無辜，三…”李凌風(fēng)的槍尖指向新墳，“不得以報(bào)仇為練武的目的！”

“尚武崇德，修身養(yǎng)性，這是我峨眉槍的根基，你可否能做到。”

宋長河回望了一眼身后的新墳，重重點(diǎn)頭：“我能！”

“走吧，隨我回武館。”李凌風(fēng)彎腰，將宋長河攙起身來。

“師……師父？”宋長河怯畏道。

“過幾日我給你辦一個拜師禮，師父，拜了師再喊也不遲?！崩盍栾L(fēng)說道，拎著紅纓槍轉(zhuǎn)身離去。

返程風(fēng)雪漫途，少年踉蹌追隨，。

李凌風(fēng)忽將紅纓槍擲在他腳前：“扛著！這桿槍挑得起亂世，擔(dān)不起私仇！”

宋長河看著那簌簌顫抖的槍尾愣了一會，上前咬牙把比他高兩個頭的紅纓槍從雪地里拔了出來，扛在肩上，身體晃晃悠悠，勉強(qiáng)站穩(wěn)。

李凌風(fēng)伸手彈落少年肩上的雪，看著他道：“雪壓竹折根不死，人遭大難脊莫彎！這亂世，要當(dāng)塊硬骨頭，才能讓人敬你畏你?！?

宋長河看著她，重重點(diǎn)頭：“徒兒明白了！”

“走吧，回山還要再走兩個小時(shí)，你這般磨磨蹭蹭，天黑都回不去。”李凌風(fēng)轉(zhuǎn)身走去。

宋長河連忙小跑著跟上，長槍從扛著變成拖著，腳步越來越沉重，可他咬緊牙關(guān)，硬是沒說半個累字。

路過一段下山的路，少年突然一腳踏空，眼前一黑，向前栽去，撞向了一塊山石。

走在前邊的李凌風(fēng)回轉(zhuǎn)身形，一把抓住了他的衣領(lǐng)，給他拎了起來。

少年嘴唇發(fā)白，已然暈厥，可手里卻依舊緊緊握著那桿紅纓槍。

李凌風(fēng)笑了，解了身上外衫披在他身上，將其背在身上，拎著紅纓槍繼續(xù)往山上爬去，腳步輕盈如風(fēng)，在雪地上留下一串淺淺的腳印，速度比起之前不知快了多少。

風(fēng)雪模糊了周硯的眼睛。

一晃眼，已經(jīng)來到了一處房間內(nèi)。

屋里放了個火盆，木窗開了一條縫隙。

床前圍著一群年紀(jì)不一的少年，還有個扎著辮子的小姑娘，看著一位穿粗布衣裳的婦人手里拿著碗，正在坐在床頭，給閉著眼睛的宋長河喂熱姜湯。

這婦人約摸三十來歲，長相秀美，和宋婉清有幾分相似。

一碗姜湯下肚，宋長河雖然還未醒來，但原本泛白的臉頰，還是漸漸紅潤起來了，額頭上也冒出些許細(xì)密的汗珠。

“你也是，這么冷的天，半大點(diǎn)孩子，你考驗(yàn)他做什么，凍壞了啷個辦？”婦人放下手里的碗，回頭有些嗔怪地瞪了一眼李凌風(fēng)。

“他要拜師，我總要考驗(yàn)一下他的心性噻?！崩盍栾L(fēng)撓頭，略顯尷尬。

“爹！你要收他當(dāng)徒弟，那我就有小師弟了？！”小姑娘聞轉(zhuǎn)過身來，一雙明亮的眼眸盯著李凌風(fēng)。

這小姑娘約摸八九歲的樣子，看著也有幾分宋婉清的影子，應(yīng)該是她的奶奶？

“素素，你爹可從來沒說收你為徒了?！眿D人笑著摸了摸小姑娘的腦袋，帶著幾分揶揄道：“峨眉槍傳男不傳女，祖上傳下來的規(guī)矩?！?

“哼！我不管，我就要學(xué)！”李素素哼了一聲，盯著李凌風(fēng)：“爹！你說，我是不是你徒弟？”

“你是我的乖女兒，我先去洗個澡，一會好吃晚飯?！崩盍栾L(fēng)轉(zhuǎn)身出門去了。

“哼！又不說！”李素素氣得直跺腳。

“小師妹，你別生氣，師父不認(rèn)我們認(rèn)?！弊罡叩哪莻€少年，溫聲說道。

“就是！”

“你就是我們的小師妹！”

其他少年也跟著笑道。

李素素的臉上這才露出了笑容。

“行了，都別圍著了，你們剛練完功，一身臭汗，這會身子也差不多涼下來了，師娘給你們燒了熱水，都去把澡洗了?！眿D人揮了揮手，笑著道：“我再炒兩個菜去，今天臘八，我給你們熬了臘八粥，還做了咸燒白，你們師父下山回來，吃頓好的?！?

“咸燒白！今天又有肉吃了！”少年們聞兩眼放光，興高采烈地跑去洗澡去了。

婦人和李素素叮囑道：“素素，你在這看著他，要是醒了就帶他出來吃飯，要是有什么不舒服，就來喊娘。”

“娘親，有我在，你放心，我會看好小師弟的！”李素素點(diǎn)頭道，小辮子跟著一甩一甩的。

婦人笑著摸了摸她的頭，轉(zhuǎn)身出門去了。

李素素搬了個凳子到床邊坐著，雙手托著下巴，盯著宋長河認(rèn)真瞧著，突然瞧見他頭上有一截枯草，湊上前伸手去摘，少年卻突然睜開了眼睛。

四目相對，皆愣了一下。

“吖！你醒了！”李素素眼睛一亮，順手把他頭上的草摘了，高興地說道：“我是你師姐，李素素。”

“師姐？”宋長河有些迷茫的左右看了看，“這是哪？我……我怎么會在這里？”

“這是李氏武館，在峨眉山半山腰上，我爹爹帶你上山的，你忘了？”李素素笑盈盈道。

宋長河眼睛一亮，都想起來了，左右瞧著：“是那位大俠！他在哪？”

“我爹爹洗澡去了，我娘親去做飯了，今晚有臘八粥和咸燒白吃，你餓不餓？”李素素看著他說道。

“我……”宋長河還沒說話，肚子已經(jīng)咕嚕嚕叫喚起來了。

山賊是昨夜來的，他在水缸里躲了一夜沒敢出來，又去挖坑葬了父母，跟著師父走了幾個小時(shí)的山路。

山路本就難行，又積滿了雪，深一腳淺一腳，最后他應(yīng)該是餓暈過去的。

聽到咸燒白和臘八粥，宋長河忍不住咽了咽口水。

“來，再喝一碗姜湯，我?guī)闳コ燥??！崩钏厮匦χ鴱囊慌宰郎嫌侄肆艘煌虢獪^來，“我娘親給你放了紅糖，甜的，沒那么辣。”

宋長河端起姜湯，噸噸噸便喝了，臉色又紅潤了幾分，放下碗，怯聲道：“謝謝?！?

“喊聲師姐我聽聽?！崩钏厮亟舆^碗，盯著他說道。

宋長河被她盯得臉紅了幾分，囁囁道：“你……你看著比我小?！?

“那怎么了？我雖然年紀(jì)比你小，但我在武館待了八年，跟著我爹爹學(xué)武四年了，你說你是不是該喊我?guī)熃?？?

宋長河撓頭，不知該怎么應(yīng)對。

周硯在旁看著這一幕，嘴角不禁微微上揚(yáng)，這應(yīng)該是宋長河與李素素的第一次相遇。

李素素嬌聲道：“快點(diǎn)，喊了我就帶你去吃飯，我娘親做的咸燒白可好吃了！下邊墊的是芽菜，不光肉好吃，芽菜拌飯也可香了?！?

饑腸轆轆的宋長河，終究還是屈服了，小聲道：“師……師姐?！?

“嘿嘿！這不就對了！小師弟。”李素素臉上露出了開心的笑容，拉著他從床上起來，又從旁邊拿了一件厚襖子給他披上，“走，吃飯去！”

宋長河跟著李素素出門，外邊好大一個院子，鋪著青石板，積雪被掃到了邊上，雪還在下，這會又積起了薄薄一層。

幾個年紀(jì)不等的少年剛洗完澡出來，身上就穿個單衣，頭上冒著熱氣，看到宋長河，嘩啦啦一下圍了過來。

“醒了！”

“小師弟，你還好嗎？我是你二師兄路飛楊！”

“我是你三師兄高遠(yuǎn)！”

“我是你四師兄趙輝！”

眾人你一我一語，都頗為歡喜。

“行了，別嚇著他。”其中最高的那位少年把眾人攔著，伸手按在宋長河的肩上，溫聲道：“小師弟，我是謝鴻，以后我們就是同門師兄弟了，你可以叫我大師兄。”

這少年相貌平平無奇，但氣質(zhì)十分溫和，讓人覺得十分親近。

原本有些慌亂的宋長河，也是隨之安定了幾分，點(diǎn)頭道：“好的，大師兄，還有各位師兄?！?

“走，吃飯去！”謝鴻攬著宋長河的肩膀，笑著往廚房方向走去，“你也該餓了吧？”

“大師兄！明明是我先來的，他剛剛喊我?guī)熃懔?！”李素素屁顛屁顛跟上?

“是嗎？小師妹都成師姐了?！?

“有趣有趣！”

少年們有說有笑，氛圍相當(dāng)融洽。

宋長河瘦瘦小小一只，裹著過長的襖子，被眾人圍在中間，這一幕有些溫馨。

周硯被無形的力量推著往前，視線轉(zhuǎn)到了廚房。

這廚房很大，除了灶臺之外，還放了一張八仙桌，桌上已經(jīng)擺了不少菜，四盤咸燒白冒著熱氣，香氣撲鼻而來。

此外還有切好的臘肉、香腸，一鍋排骨燉蘿卜。

把桌子擺的滿滿當(dāng)當(dāng)，看起來相當(dāng)豐盛。

李凌風(fēng)已經(jīng)在上位坐著，黃楚玉拿著勺子正在舀臘八粥。

“爹！娘！小師弟他醒了?！崩钏厮匾贿M(jìn)門便喊道。

李凌風(fēng)看著宋長河，微微頜首。

黃楚玉則是立馬放下手里的勺子，上前用手背貼著宋長河的額頭試了試溫度，松了口氣，笑著道：“沒發(fā)燒就好，坐著吧，師娘給你舀一大碗臘八粥?！?

宋長河抬頭看著師娘，眼里霧蒙蒙的，被李素素拉著坐下。

“小師弟，你叫什么名字？”謝鴻坐下，看著他問道。

“宋長河?！彼伍L河說道。

“長河，這名字大氣！”謝鴻笑著點(diǎn)頭，去幫忙端臘八粥。

少年們吃飯用的都是大陶盆，一個個比腦袋都大，臘八粥盛的滿滿當(dāng)當(dāng)?shù)亩松献馈?

這碗臘八粥煮的頗為濃稠，米、紅豆、蘿卜、白菜、粉絲……配料搭的相當(dāng)豐富，還能看到切成肉丁的臘肉，最后出鍋的時(shí)候來一把切細(xì)的蒜苗，拿勺子這么一攪和，香氣已然撲鼻而來。

連周硯都忍不住吞了吞口水。

和那一堆各種豆子煮成的臘八粥不一樣，這臘八粥看著就特別香。

“吃吧孩子，走了一路，應(yīng)該餓壞了吧?！秉S楚玉往宋長河的碗里擱了一個勺子，溫聲說道。

宋長河拿起勺子，舀了一勺臘八粥喂到嘴里，眼淚卻嘩嘩的開始往下掉。

“怎么了？燙著了？你慢點(diǎn)吃啊，沒人跟你搶。”李素素一臉驚訝，又帶著幾分關(guān)心。

“來，喝點(diǎn)水。”謝鴻遞上水杯。

宋長河把嘴里的臘八粥咽下，泣不成聲：“我娘昨天晚上把紅豆都泡在盆里了，但我再也吃不到她做的臘八粥了……我沒有娘了?！?

廚房里頓時(shí)安靜下來。

李素素張了張嘴，她還小，不知道該如何安慰他。

其他少年也是愣在當(dāng)場，表情有震驚，也有憐憫。

黃楚玉走上前，幫宋長河抹去眼淚和鼻涕，輕輕抱住他，溫聲道：“孩子，以后這就是你的家，師娘給你做臘八粥?！?

“師娘……”宋長河哭的稀里嘩啦，壓抑在心中的情緒，在這一刻終于完全釋放出來。

李凌風(fēng)端起桌上的酒杯抿了一口，眼里多了一絲笑意，釋放出來就好了，總比憋在心里好。

宋長河抱著師娘哭了一陣，情緒漸漸穩(wěn)定下來。

十歲的孩子，經(jīng)歷這種事情，心中的惶恐可想而知。

“吃吧，吃飽了，人就舒服了?！睅熌锇焉鬃尤剿掷?，又給他夾了一塊咸燒白到碗里，溫聲道：“嘗嘗師娘做的咸燒白，宜賓芽菜墊底的，你肯定沒吃過?！?

周硯目光一掃。

一份極其不錯的芽菜咸燒白

周硯：？

這鑒定是真行啊，記憶碎片里也能用。

不過這師娘做的咸燒白太正宗了，竟然能夠得到極其不錯的評價(jià)。

難怪能讓宋長河記那么多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