脩道：“雖是這個道理，但下官一想到四殿下如今的樣子，心中總免不了痛惜?！?

柳朝明自案頭又取了一本奏疏，翻開剛看了兩行，眉頭忽然一蹙，問：“蘇時雨說她回京的日子要推遲兩日？”

“是?！泵懺尞惖溃坝惺裁床煌酌?？”

柳朝明略想了想：“把京師的州縣志取來?！?

州縣志上標(biāo)注得十分清楚，從大隨以南回京師，最好走的一條官道途經(jīng)岙城，可蘇晉此番返京繞道蘇州便罷了，竟還要推遲兩日？

柳朝明的目光落在蘇州府右上方，一個十分不起眼的，名叫清河的縣城。

“我說沈青樾怎么不等朱南羨回京，這時候便讓四殿下來應(yīng)天復(fù)命，原來他與蘇時雨已覺察出不對勁，打算對殿下與本官動手了。”柳朝明寒聲道。

脩聞大怔：“大人何出此？”又看向桌案上攤開的州縣志，“這個清河縣里有大人與殿下的暗樁？”

柳朝明沒答這話，自書案前站起，吩咐道：“命人跟沈青樾帶句話，本官有急案要辦，外出三日，由他主持廷議。”

“大人是要親自去清河縣？”脩愣道，“可沈蘇二位大人已對大人起疑，大人此去清河縣，難道不怕打草驚蛇，更加深他們的疑心？”

可他這一問仍沒得到答復(fù)，柳朝明早已推門而出。

此時的天全亮了，一道金霞灑落，宮閣也不再沉寂。軒轅臺前的掌燈內(nèi)侍剛吹熄了手里的風(fēng)燈，直見前方有一氣度清寒之人走來，認(rèn)出是柳朝明，忙不迭跪地行禮：“拜見首輔大人?！?

柳朝明沒理，徑自往宮外走去。

打草驚蛇又怎樣呢？

“殺無赦”的詔書早在這深宮里頭藏了兩年。草不打，蛇已經(jīng)驚了，既如此，他該如何行事就如何行事。

反正生而為人，來去孑然，從來就沒懼過什么。

蘇晉自接到沈奚的信后，命隨行護衛(wèi)在蘇州府郊外駐扎，換了一身裝束，獨帶著覃照林往清河縣而行。

兩人著便衣，在驛站雇了馬車，足足行了一日。

得進了縣城，覃照林十分不解地對蘇晉道：“大人，俺是真地沒整明白，您如今官都做得這么大了，沈大人咋還要您親自去辦案？不就一個小縣令么，您隨便寫個令狀，派人來一窩端了不成？”

蘇晉一聽這話就笑了：“你當(dāng)縣衙是山賊窩？”略一頓，又道，“此案非我親自來查不可?！?

覃照林聞此，心中一下有了眉目：“難不成是咱們在安南查了大半年的案子終于有了線索？”

蘇晉點頭：“對?！?

覃照林搓著手：“俺倒要看看這位富可敵國的土財主究竟是誰。”

覃照林語里的“土財主”確有其人。

卻說蘇晉出使安南期間，在當(dāng)?shù)匕l(fā)現(xiàn)許多大隨貨物，絲綢茶葉瓷器等不勝枚舉。她原本不甚在意，后來一想，大隨與安南邊境流寇四起，貿(mào)易不該如此繁榮才是。

她找到胡元捷，請他幫自己追查。真是不查不知道，查了才知這些大隨貨物自數(shù)年前開始便成批量售入安南，源頭一樣，可線索沒沒追蹤至關(guān)鍵一步就斷，查不出那隨商是誰。胡元捷精于算經(jīng)，于是幫蘇晉算過一筆賬，若以十年計，這名將隨貨銷入安南的隨商已掙紋銀萬萬兩，富可敵國。

蘇晉深知此事不簡單，且一個擁有如此巨額錢財?shù)娜?，他在隨境要做什么，能做什么都是不可估量的。她隨即稱病，在安南境內(nèi)多留了大半年，收集證據(jù)賬目，命人帶回大隨，讓沈奚以戶部之力舉國追查。

正是幾日前，蘇晉接到沈奚的密信，說此事似乎與柳昀有關(guān)，又令她急去蘇州府清河縣令府邸，說這名縣令大約知道一些內(nèi)情。

蘇晉雖馬不停蹄地就趕來了清河縣，但心里直覺柳昀不該是他們要找的那個行商之人?？缮蜣杉炔榱?，即便不是柳昀，也該與他脫不開干系。

蘇晉是以小心謹(jǐn)慎，與覃照林換了裝束，沿途跟車夫打聽了縣令為人，得知他清廉愛民，十分尊儒，嘗愛跟讀書人打交道，于是自稱是自南方來的秀才與隨從，來府上獻文章，請賜教。

應(yīng)門的小廝倒也有禮，說道：“二人貴客既是自杞州遠(yuǎn)道而來，不如先請到正堂稍坐片刻，我家老爺最好與讀書人打交道，平生最愛詩書文章，等他下值歸來，一定與賈公子好生暢談?！?

此時的天已淅淅瀝瀝落起雨，然雨絲疏慢，沾衣不濕。

蘇晉作揖：“有勞小哥?！?

小廝帶著蘇晉一路往府內(nèi)走，繞過天井，往正堂里比出一個“請”姿，再道：“方才忘了與賈蘇公子說，今日早些時候，正有一名自杭州來，姓甄名柳的公子來拜訪我家老爺，是舉人出身，賈公子若等得聊賴，不妨與甄公子敘話片刻?！?

蘇晉聞，自堂門口往里看去，目光落在右手旁，正端茶盞慢飲的人身上。

一襲青衫，眉目清冷，正是柳朝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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