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朝明聽了這話，“嗯”了一聲，竟也跟著站著不語了。

蘇晉無奈，只好使出一計拖字訣，說道：“回七殿下，若舍妹能嫁與十二殿下為妃，自然是她的福分，只是臣離家多年，家中還有長兄主母，此事并非臣一人能夠做主，殿下可否容臣先寫信知會家里一聲？”

朱沢微竟是不強求：“也好，婚姻大事乃父母之命，媒妁之，蘇侍郎應(yīng)該去信?！彼D了頓，忽地將話鋒一轉(zhuǎn)，連笑意都更深了，“近日宮中諸事繁多，蘇侍郎公務(wù)纏身，想必不能多陪家人，蘇府小姐遠到而來，未免寂寞，趕巧過幾日谷雨踏春正是由內(nèi)人張羅，蘇府小姐既是堂堂侍郎大人的妹妹，不如就由本王做主，予蘇侍郎兩日休沐，由侍郎陪同令妹一并前去?！?

蘇晉還道朱沢微何以如此突兀地要為朱祁岳納妃，原來提親是假，以退為進，讓自己與蘇宛跟去踏春才是真。

她方才已去信為由，半推半拒了親事，眼下當(dāng)著眾臣的面，斷斷不能將踏春也一并拒絕。

蘇晉于是只好應(yīng)承下來。

一旁的朱弈珩道：“七哥這兩日休沐真是給到了緊要當(dāng)頭，蘇大人自升任侍郎，日日里都察院刑部兩處奔波，可謂當(dāng)朝操勞第一人，趁著谷雨節(jié)養(yǎng)一下精神，也算磨刀不誤砍柴工?！?

他說到這里，目光自柳朝明身上一掠而過，忽地抿唇而笑：“本王真是后知后覺，才發(fā)現(xiàn)昔日都察院的四位大御史都在此聚齊了，以諸位之勤勉，想必自蘇大人離任后，還未曾得空與她飲過一杯餞別酒，今日是個難得的吉日，不然就由本王與七哥做鑒，你四人碰杯吃上一盞，也遙祝蘇大人去了刑部后，還能百尺竿頭更進一步。”

自沈府出事，蘇晉與柳朝明錢月牽再沒說過一句除公務(wù)以外的話，朱弈珩這么一提議，三人面上雖無異樣，心中卻各有各的浮沉，還好趙衍打了個圓場，說道：“十殿下所甚是，是臣等忙得疏忽了?！彪S即命人斟了酒。

蘇晉在四人中到底是后生，當(dāng)下也不遲疑，對著柳趙錢三人舉杯：“昔日在都察院承蒙三位大人照拂，餞別實在不必，這杯酒合該由下官敬上?！?

先頭的霞色已褪了，柳朝明這才自沉沉暮色里望來，與趙衍錢三兒一并將酒飲盡，淡而又淡地回了句：“你做事勤巧，這是長處，但偶爾卻有些浮躁，如今既任侍郎，掌刑罰政令，更該一日三省吾身。本官知你近日勞苦，仍望你在谷雨二日不懈怠散逸，凡事三思而行，休沐過后，便不必來都察院了?！?

蘇晉恭敬稱是，再與諸王大員拜過，隨即領(lǐng)著蘇宛離去。

得到蘇府已近中夜，覃氏雖早已將客房打理妥當(dāng)，但沈奚與沈六伯只住一夜，明日去太仆寺領(lǐng)了官印，便要搬去云湖草場的典廄署。

蘇晉得了空閑，責(zé)問覃照林：“你今日去趙府為何去遲了？”

覃照林道：“這事確實是俺錯了。俺趕馬車趕到半途，路過十王府，看到他們在招募府兵，心想著時辰還早，就停下馬車過去瞅了幾眼，哪曉得后來應(yīng)招的人越來越多，把路給堵了，俺這就去遲了?！?

沈奚聽了這話，不由問：“朱弈珩在招募府兵？”

覃照林見蘇晉眼里仍有責(zé)難色，不敢與她搭腔，聽得沈奚問話，忙應(yīng)道：“是，沈大人，俺也是覺得蹊蹺才過去瞅了瞅，您說眼下各地都在征兵，十殿下趁著這個當(dāng)口招募府兵做啥？”他頓了頓，實在覺得自己近日是長了腦子，忍不住自告奮勇，“沈大人，蘇大人，俺有幾個靠得住的兄弟，要不俺讓他們?nèi)ナ醺畱?yīng)招，借機摸摸這里頭的虛實？”

誰知蘇晉與沈奚對看一眼，皆搖了搖頭。

沈奚道：“朱弈珩這個人，最愛攪渾水，弄出這么大陣仗，豈知不是虛晃一招？此事等有了別的眉目再說，他這么正大光明，現(xiàn)在查也是白費功夫。”

蘇晉想起一事，問：“照林，今日路過沈府取回來的信呢？”

覃照林一拍腦門：“哎，俺咋將這事忘了?！闭f著，連忙從懷里取出一封信函擺在桌上，又盯著封口處澆了火漆的軍印問，“沈大人，這火印是四品宣武將軍印，俺記得這樣的信不走通政司，是由將軍親兵快馬送至，除收信人外，任何人不能拆封，否則軍令處置，這寄信的是跟大人相熟的哪個將軍么？七殿下派人日日守著沈府，咋沒將這信偷走哩？”

沈奚道：“因這封信是家書，朱沢微懶得管?！?

沈六伯一聽這話便反應(yīng)過來，連忙將火印置于燈燭下看了又看，喜不自勝道：“少爺，這信果真是三小姐寄來的?！彼活D，看覃照林與蘇晉臉上都有疑色，解釋道，“蘇大人覃侍衛(wèi)有所不知，我家三小姐是有軍籍的，授封郡主那年，陛下還賜了她四品將軍的品階?！?

在大隨，所謂將軍其實是武官散階，與縣主，郡主一樣，都只是個封號，雖有品級，但無職權(quán)。其中有的人譬如左謙戚無咎，既有將軍的封號，又各自在親軍衛(wèi)，在都督府任職，但沈筠這個將軍，就純屬空殼將軍了。

蘇晉道：“要為將軍，必有軍籍，沈家書香門第，三小姐的軍籍是從何而來?！?

“三小姐自小便與四殿下走得近，四殿下的母妃正是戚家人，三小姐幼時常去戚家，還跟著四殿下學(xué)過武，后來戚家小少爺染病過世，戚府的軍籍就空出來一個名額，戚老爺安平侯便將三小姐收為義女，將這名額給了她?！?

沈六伯說到這里，忍不住笑道：“再后來北疆不是戰(zhàn)亂么，四殿下便帶兵去平亂，有一回三小姐趁人沒留意，帶了幾個親兵偷偷跟了去，沒成想還立了一功，得勝回來后，陛下說她巾幗不讓須眉，非但封了郡主，還賜了個四品將軍銜?！?

“她那是瞎貓碰上死耗子，趕巧了撞上大運。且這白撿來的四品將軍，難道不是陛下看在戚府，沈府，以及朱昱深的顏面上勉強給的？”沈奚毫不在意道，“沈筠從小到大除了丟人現(xiàn)眼外沒干過一樁正經(jīng)事，這種陳谷子爛芝麻就不必往外抖了，叫人笑掉大牙還要沈府來為她背黑鍋?！?

蘇晉早也聽說沈奚與沈筠自小便不對付，兩天一小吵三天一大吵，沒成想到了如今這樣的境地，他提及沈筠語氣依舊不善。

沈六伯好不尷尬，一邊將信拆開來一邊與試圖與蘇晉解釋：“我家少爺與三小姐吵雖吵，但感情還是好的。”

然而，仿佛就是為駁斥他一般，那拆開的信紙上，斗大的字只寫了兩句話，甚是氣急敗壞——

出了這么的大事也不來信說一聲？小王八羔子你給我等著！

時隔六日，谷雨節(jié)的踏春日便到了。

這是京師女眷一年到頭最重要的日子之一，因踏春踏的是時令，并非遠足游賞這么簡單，期間還有供奉春神，要祈來年雨，求來年福祉。

是以踏春雖是由女眷前往，每一年都有幾名朝中大員，王孫公卿領(lǐng)著親軍衛(wèi)隨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