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得很快，但極為仔細。

名冊上記錄著兵馬司所有吏員、兵丁、衙役的姓名、年齡、籍貫、入司時間等基本信息。

他一邊看，一邊在腦中快速記憶、分析。

哪些人是老資格，哪些人是新來的，哪些人的名字在資料里被特別標注過，他都一一記下。

文書卷宗則記錄了近期處理的一些案件：東家丟雞，西家吵架，某處失火，某賭坊斗毆……，大多是一些瑣碎或不了了之的事情。

但蕭燼從這些瑣碎中，卻能看出些門道：哪些區(qū)域的報案率高，哪些類型的案子處理起來總是拖沓，哪些衙役或吏目經(jīng)手的案子總是不了了之……

他看得專注，仿佛全然忘記了時間的流逝。

午時，有雜役送來一份簡單的飯食，一葷一素，米飯管飽，味道普通。蕭燼也不挑剔，吃完繼續(xù)看。

到了下午，他合上卷宗，起身走出公廨。

他沒有去找周安要人，也沒有立刻去永平坊，而是獨自一人在衙門里轉(zhuǎn)悠起來。

他先去校場看了看那些兵丁操練，看得那些兵丁越發(fā)不自在，動作更加走樣。

他沒有訓斥，只是看了一會兒，問了帶隊的隊正幾個簡單問題，比如日常巡防路線、器械狀況、遇到突發(fā)事情如何處置等。

隊正回答得磕磕巴巴，顯然平日疏于訓練和規(guī)范。

他又去了存放文書檔案的架閣庫，跟管理的老書辦聊了幾句，問了問歷年案件歸檔的情況。

老書辦倒是話多，絮絮叨叨抱怨地方小、東西多、沒人手整理。

他還去了衙門的廚房、馬廄，甚至茅廁附近轉(zhuǎn)了轉(zhuǎn)，跟遇到的每一個雜役、馬夫、看門人都隨意地攀談幾句，態(tài)度平和，沒什么架子。

一下午下來，整個西城兵馬司上下，都知道新來的蕭副使沒擺譜，也沒急著攬權(quán)，就是在到處閑逛，跟人聊天，問些雞毛蒜皮的小事。

有人覺得他平易近人，有人覺得他故作姿態(tài)，更多人覺得他是在瞎轉(zhuǎn)悠，毫無頭緒。

蕭燼卻從這些看似無用的閑逛和閑聊中，捕捉到了許多信息。

比如，兵丁們普遍士氣低落，缺乏訓練，對上官并不怎么敬畏，反而對幾個資歷老、會來事的隊正和衙役頭目聽計從。

比如，衙門里的吏員書辦，明顯分成幾撥，有的圍著周安轉(zhuǎn)，有的跟幾個老資格的衙役頭目走得近，還有幾個似乎是邊緣人物，郁郁不得志。

比如，從老書辦和一些老雜役口中，他隱約聽到一些關(guān)于前任副使如何倒霉，某些案子如何被壓下的零碎信息，以及衙門里一些不成文的規(guī)矩。

比如，他發(fā)現(xiàn)衙門的馬廄里，有幾匹馬的蹄鐵磨損嚴重，鞍具陳舊，但馬料卻還算充足；而兵丁的武器，大多保養(yǎng)不善，有些甚至生了銹。

這些細節(jié)，拼湊起來，就是一幅清晰的衙門生態(tài)圖：指揮使王振或許并非無能，但可能受制于內(nèi)部盤根錯節(jié)的關(guān)系和外部壓力，有些得過且過；

中下層被幾個地頭蛇式的老吏和衙役頭目把持，形成利益小團體；

整個機構(gòu)效率低下，暮氣沉沉，許多事都按潛規(guī)則運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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