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靜姝深吸一口氣,抬起顫抖的手,抹去臉上縱橫的淚痕。
再次開口時,聲音已褪去了大半哽咽,只剩下孤注一擲的清晰與冷硬:
“阿翁,兒媳知道,今日擅作主張,已是鑄下大錯,無可挽回?!?
她挺直了背脊,目光掠過昏迷不醒的陸擎,最終定在陸震山那張鐵石般的臉上。
“但事已至此,陛下金口玉,圣旨已下,中宮娘娘亦親口稱許,樂見其成。
太子殿下與倩波確是情投意合,天賜良緣!
如今夫君生死未卜,安王府風雨飄搖,我們孤兒寡母,更需要這門婚事作為依靠。
阿翁,您即便不念兒媳操持中饋的些許苦勞,也請看在我薛氏與陸氏多年姻親的情分上,成全這兩個孩子吧!
難道,您真要眼睜睜看著倩波婚事斷絕,從此淪為京中笑柄嗎?”
陸震山面色不見絲毫波瀾,唯有那雙歷經(jīng)風霜的眼眸,寒意更甚:
“你的意思是說,阿擎今日若有不測,老夫再固執(zhí)己見,便是不通人情、不顧家族,不識時務(wù)!
甚至可能落個‘抗旨不尊’的罪名,是嗎?”
這話實在太重,也太直白。
薛靜姝臉色煞白。
太子更是上前一步,急道:“老國公重了!絕無此意!
孤對倩波一片真心,對安王府、對陸家只有敬重,絕無利用挾制之心!
此番婚事,孤可向父皇請旨,確保不涉軍政,安王府日后一切照舊……”
太子不能不急。
須知,民間早有諺語流傳:“文有謝閣老,武有陸震山,清流砥柱沈青天?!?
盛贊的便是三位以德行、功績、剛直聞名朝野的重臣。
謝閣老早已作古,沈青天遠在江南,而眼前這位“陸震山”,是歷經(jīng)三朝的老臣,戰(zhàn)功赫赫。
更難得的是他急流勇退,不戀權(quán)位,致仕后深居簡出,德望卻愈發(fā)隆盛。
在軍中、民間、乃至文官清流之中,皆享有極高聲望。
如此人物,如此門第,也無怪乎太子對陸倩波志在必得。
娶了她,能得到的東西實在太多了。
皇帝的臉色,在陸震山說出“抗旨不尊”四字時,也顯出一絲明顯的尷尬。
陸震山不再看薛靜姝和太子,他轉(zhuǎn)向皇帝,再次深深跪拜下去:
“陛下,臣老了。臣這一生,跟隨過三位帝王,從馬背打天下,到朝堂定國策,見過繁華,也歷過生死。
臣不懂如今朝堂上那些彎彎繞繞的新學問,臣只認一個死理——”
他抬起頭,目光清澈而堅定地看著皇帝:
“馬革裹尸,是武人的榮耀;解甲歸田,是功臣的本分。
老臣自幼便是這般教導阿擎:陸家的男人,只需握緊手中刀,守好腳下土,不負陛下重托,不負百姓供養(yǎng)。
陛下是圣明天子,絕不會辜負任何一個忠臣?!?
這番話,樸素至極,卻字字千鈞,直擊人心。
皇帝緊繃的面容明顯緩和下來,眼神中甚至流露出一絲追憶與動容。
他想起了幼時陸震山手把手教他騎射,講述兵法;
想起了登基之初邊疆不穩(wěn)時,陸擎的浴血奮戰(zhàn)……
那些風雨同舟、君臣一心的歲月,并非全是虛假。
陸震山繼續(xù)道:“陛下,老臣愚鈍,只知若陸家女眷嫁入東宮,一切就都變了味道。
陸家兒郎在前線流血,京城卻會說,看啊,那是太子妃的娘家,是未來的國丈……
陸家兒郎在前線流血,京城卻會說,看啊,那是太子妃的娘家,是未來的國丈……
陛下您……又會如何看待這個手握重兵、又與儲君聯(lián)姻的‘忠臣’?”
云昭在一旁聽著,心中不由暗贊一聲“通透”!
古往今來,多少家族被“從龍之功”、“外戚之貴”迷花了眼,拼命想將家族與儲君綁定,以期未來更上一層樓。
卻少有人能看透,對于皇帝而,一個只忠于皇權(quán)的“孤臣”將軍,遠比一個既是重將又是儲君岳父的“外戚”更讓人安心。
哪個雄才大略的皇帝,不忌憚兵權(quán)在握的外戚?
既想要國丈尊榮,就得早早交出兵權(quán),安心做個富貴閑人;
而想繼續(xù)手握重權(quán)、鎮(zhèn)守一方,就必須保持絕對的“孤臣”本色。
陸老爺子今日以死相逼,求的不是抗旨,而是為陸家求一個“清白”,求皇帝一個“放心”。
太子臉色已經(jīng)非常難看,他正要再開口爭辯,薛靜姝卻猛地抬頭,搶先一步,聲音尖厲而決絕:
“陛下!圣旨已下,天下皆知!豈可因老國公一時固執(zhí)而朝令夕改,損及天家威嚴與太子聲譽?”
她重重磕了一個頭,額頭觸及冰冷金磚,發(fā)出沉悶聲響:
“既然阿翁執(zhí)意認定,是我薛靜姝目光短淺,是我?guī)Ю哿岁懯祥T風,是這樁婚事玷污了陸家百年清譽——
好!好!好!”
她連說三個“好”字,一聲比一聲決絕:
“兒媳……今日便當著陛下與諸位的面說一句,
我,薛靜姝——愿與安王陸擎,和離!”
“和離”二字一出,滿殿皆驚。
太子蕭鑒猛地轉(zhuǎn)頭看她!
眼中先是惱恨,隨即不知想到什么,竟硬生生將到嘴邊的反對壓了下去,只是臉色陰沉得可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