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子和安王妃各懷心思,退出了清涼殿。
安王妃薛靜姝腳步看似平穩(wěn),眼角眉梢卻壓著一絲揮之不去的陰郁。
太子則步履輕快,唇角上揚的弧度幾乎壓抑不住。
殿內(nèi)重歸肅靜。
皇帝目光落在皇后身上,對她說話的態(tài)度倒是很客氣:
“梓潼一路舟車勞頓,方才回宮,要好生歇息,保重身體才是?!?
皇后微微欠身,姿態(tài)恭順婉約:“多謝陛下關(guān)懷。
臣妾自知孟氏一族鑄下大錯,無可饒恕,不敢、亦無顏面替孟家求情?!?
她抬眸望向皇帝,眸中透出幾分懇切之色,“只是……清妍那孩子,畢竟還懷著龍裔。
她年少入宮,如今母族傾覆,惶恐無依,臣妾想去瞧瞧她?!?
見皇帝神色未動,皇后又道:“臣妾今早聽御醫(yī)回話,說清妍這胎養(yǎng)得尚算穩(wěn)妥
如今月份漸大,腹形圓潤,脈象也偏柔滑……瞧著,倒像是個貼心的小公主?!?
她唇角浮起一抹笑意,“陛下膝下公主不算多,可見這孩子是個懂得心疼爹娘的,一心想當陛下的貼心小棉襖呢!”
皇帝原本一聽到“孟氏”二字,眼底便掠過陰翳,手指也無意識地摩挲著御座扶手上的龍首浮雕。
然而隨著皇后娓娓道來,他緊繃的面部線條慢慢松弛下來,眼底的冰霜也似被這溫和的話語融化了幾分。
他沉默片刻,終是擺了擺手:“罷了,你既有心,便去看看吧?!?
云昭將這一幕盡收眼底,只覺這位皇后娘娘真的很會說話。
孟氏因為孟崢殺良冒功一案,已成大晉立朝以來罕見的奇恥大辱,朝野震動,天下嘩然。
任何與孟家沾邊的求情,都無異于在挑戰(zhàn)帝王逆鱗,只會引來雷霆之怒。
但皇后只提孟清妍,而且特意提及她懷的是個女孩。
一個不涉權(quán)柄、只承載著天倫之樂的小公主,顯然更能觸動帝王內(nèi)心深處對尋常親情的渴望。
更何況,從前的孟清妍倚仗母族權(quán)勢,在宮中風頭無兩。
皇帝對她的寵幸,忌憚與權(quán)衡,遠多于真情。
如今孟氏這棵大樹已轟然倒塌,孟清妍成了無根浮萍。
往昔十年陪伴君側(cè)的情分,在徹底失去威脅之后,反而可能觸及帝王內(nèi)心的柔情。
皇后此刻看似輕描淡寫的“提點”,就像在平靜湖面投下一顆小石子。
漾開的漣漪,或許真能在未來某日,為困守冷宮的孟清妍換來一絲喘息之機。
云昭不由想起柔妃。
幸好柔妃那一胎,本就是假孕,借梅氏之手令她“痛失孩兒”,換來皇帝幾分真切的憐惜與愧疚,算來并不虧蝕。
否則,若柔妃也像這宮里許多女子一般,將一顆真心毫無保留地系于帝王之身。
親眼目睹皇帝因皇后幾句話,便對孟清妍心軟,還不知要如何心灰。
眼見皇后行禮告退,身姿端莊地消失在殿門外的光影里,云昭收回思緒:
“陛下,不知柔妃娘娘近來身子可還好?”
皇帝起身,示意云昭和蕭啟跟著自己,抬步朝殿外走去。
他不由睨了云昭一眼:“難得聽你主動問及柔妃?!?
過往只見柔妃提及云昭時,語氣熟稔,頗為掛念,從不見云昭對柔妃有何親近之處。
云昭跟在皇帝身畔,落后半步,微微垂睫:“陛下明鑒。
只是方才聽皇后娘娘提及身孕之事,心下觸動,不由想起了柔妃娘娘?!?
皇帝腳步未停,穿過一道月亮門,步入御花園中。
園內(nèi)草木葳蕤,花香襲人,他負手走在卵石小徑上,望著不遠處一叢開得正盛的薔薇:
“她年紀尚輕,身子底子也好。只要她能放開胸懷,悉心調(diào)養(yǎng)……朕,定然還會讓她有自己的孩兒的?!?
他側(cè)首,目光在云昭面上停留一瞬,
他側(cè)首,目光在云昭面上停留一瞬,
“你若有暇,不妨隨時進宮來,多陪她說說話,開解一二。
你們年紀相仿,或許能說到一處去。”
“微臣遵旨。”云昭恭聲應(yīng)道。
眼簾微垂的瞬間,卻將皇帝方才的神態(tài)盡收眼底。
尤其說到定會讓柔妃也有自己孩兒時,皇帝眼底精光流轉(zhuǎn),不容置喙。
這讓她不由得聯(lián)想起方才殿上,皇帝輕描淡寫便將姜綰心抬為太子側(cè)妃的舉動。
太子妃尚未過門,側(cè)妃已定,且這側(cè)妃肚子里還懷著長子(此處云昭在分析皇帝心思,前文264章寫過,云昭發(fā)現(xiàn)姜綰心胎靈不見了,兩下并不矛盾)。
安王府與東宮之間,從聯(lián)姻伊始,便已生了嫌隙。
日后太子后院,怕是無一日安寧。
而皇帝執(zhí)意讓太子和秦王同一日大婚,說不定,還真是打著讓太子與秦王往死里斗的心思!
屆時,他穩(wěn)坐釣魚臺,看著兩虎相爭,無論哪一方受損,都于他穩(wěn)固皇權(quán)有利。
若能借此多拖延一些年歲,等到后宮再有年輕嬪妃誕下皇子,從小精心教養(yǎng)……
屆時,羽翼漸豐的幼子,未必不能成為帝王全新的選擇!
自從方才見到皇帝周身龍氣異常,云昭心中已存了試探之心。
面對皇帝時,語便不似往日那般刻意保持拘束,反而多了幾分“自家人”的松弛。
偏偏,皇帝今日也另有所圖。
對云昭的“逾矩”非但不以為忤,態(tài)度甚至稱得上和顏悅色。
這番景象落在秦王蕭啟,以及侍立左右的大太監(jiān)常玉、常海眼中,自是引得他們心思各異。
一行人沿著蜿蜒花徑,來到太液池邊一座臨水而建的六角涼亭。
亭內(nèi)早已設(shè)好了錦墊與清涼的飲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