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書房內(nèi),龍涎香的青煙從博山爐中裊裊逸出。
天光透過高窗,在地面投下冷白的光斑,將皇帝的身影拉得頎長而孤峭。
他負手立于御案前,明黃的常服襯得他臉色愈發(fā)沉郁。
案頭堆疊的奏疏旁,靜靜躺著幾樣物件,皆是昨日從玄都觀密室起出的證物。
“好一個清修之地,好一個得道高人!”皇帝的聲音不高,卻字字浸著寒意。
“朕將太后送往玄都觀,本是盼著清靜山門、晨鐘暮鼓,能讓她收了那些荒唐念頭,安安生生頤養(yǎng)天年。
誰能想到,那妖道反倒是這一切魑魅魍魎的源頭!”
他昨日親眼見到被護送回宮的太后,雖在昏睡,但氣色紅潤,肌膚緊致,詭異得令人心頭發(fā)毛。
聽禁衛(wèi)詳述玄都觀內(nèi)情形,太后一直嚷嚷著非說瞧見了玉衡真人,再親眼見到那些浸泡在罐子里的東西……
一股被愚弄的怒火,便在胸中灼灼燃燒,幾乎要焚盡理智。
更讓他脊背生寒的是,玉衡曾多次在他面前,提及云昭命格“刑克六親”,尤其不利夫君子嗣……
如今想來,哪里是什么天命卜算?
分明是蓄意離間,要拆散云昭與淵兒!
更可恨的是,當(dāng)日太后也跟著起哄,口口聲聲說什么元懿皇后托夢!
必定是被這妖道蠱惑的!
下賤東西,真是其心可誅!
“禍亂宮闈,蠱惑太后,欺君罔上,其罪當(dāng)誅九族!”皇帝從齒縫間擠出這句話,胸膛微微起伏,“朕已命人趕往潼川驛,即日將那妖道捉拿歸案!”
至于太后……
再糊涂,再荒唐,那也是他的生身母親,更是曾經(jīng)在他榮登大寶時,出力挺他的母親!
她怎就這么無藥可救,一而再、再而三地沾惹邪術(shù),妄求什么長生不老!
想起母親執(zhí)迷不悟的模樣,皇帝心中涌起一陣無力。
太后……這是逼著他不得不大義滅親?。?
他深吸一口氣,目光轉(zhuǎn)向下首肅立的云昭與蕭啟,尤其在云昭的臉上停頓片刻:
“查明玄都觀之事,揭露玉衡真面目,救出太后,你功不可沒。朕只是不解,你是如何突然想到去查玄都觀的?”
云昭斂衽一禮,聲音清越:“回陛下,臣女不敢欺瞞。此事追根溯源,并非為了太后娘娘,而是源于……嘉樂郡主慘死一案。”
“寶珠?”皇帝眉頭一皺。
“正是?!痹普烟ы抗馇宄?,“寶珠郡主落水身亡已有三載,雖尋回尸骨,但真兇始終成謎,作案動機更是撲朔迷離。
長公主殿下為此日夜懸心,郁郁難解。
臣女便想嘗試溝通地魂,或能尋得一線線索?!?
“地魂?”皇帝神情驟然一動,眼底掠過一絲復(fù)雜光芒。
顯然是想起了不久前,云昭溝通元懿皇后地魂,問卜她與蕭啟姻緣一事。
回想起當(dāng)日的情形,至今仍讓皇帝唏噓。
若是……若是嫂嫂沒有那么快離去就好了。
當(dāng)日云昭曾說,元懿皇后驟然離開,有可能是生氣了。
她因何動怒?
她因何動怒?
是因為覺察到了他就候在一旁,死生不愿再見;
還是說,氣他識人不清,居然就輕信了玉衡的鬼話,想要取消云昭與淵兒的婚事?
想到這一層,皇帝心中對玉衡的惱怒又加深了一層。
云昭繼續(xù)道:“或許是寶珠郡主冤魂不息,冥冥中有靈指引。
臣女循著些許感應(yīng),最終一路尋到了玄都觀。
至于觀內(nèi)具體何處有異,起初臣女亦無頭緒。
只得與秦王殿下麾下之人,在觀內(nèi)可疑之處逐一排查,敲擊磚面,摸索墻壁,耗費一個多時辰,方才機緣巧合,觸動了那密室機關(guān)?!?
皇帝臉色一時更沉了幾分。
“陛下?!笔拞⑦@時道:“此事牽涉姑母喪女之痛,又涉及皇祖母清譽。
侄兒與云昭商議后,暫且未將玄都觀內(nèi)可能與寶珠案相關(guān)的細節(jié)悉數(shù)告知姑母。
只含糊說有了點新線索,恐需詳查。
姑母近日身子一直不爽利,若再驟然得知此等駭人之事,恐她承受不住。”
皇帝聞,面色稍霽,看向蕭啟的目光透出一絲贊許:“淵兒思慮周全,確該如此。
你姑母性子剛烈,又重情,接連打擊之下,恐生不測?!?
他話鋒一轉(zhuǎn),目光如炬,重新鎖住云昭,問得直截了當(dāng):
“云昭,太后此次異狀,與玄都觀查獲的這些邪物,可有直接關(guān)聯(liá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