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人正是太醫(yī)院院判章太醫(yī)的得意門生兼甥孫,御醫(yī)鄒文清。他亦是前日在殷府,曾跟隨云昭一同查驗阮鶴卿尸身、對云昭手段頗為欽佩的兩位年輕御醫(yī)之一。
今早章太醫(yī)被孟崢掌風所傷,撞傷了腰脊,此刻仍在太醫(yī)署靜養(yǎng),故而此番隨駕的是他。
侍衛(wèi)略松了力道,但仍牢牢制住梅柔卿的雙臂。
梅柔卿淚眼朦朧望著鄒太醫(yī),滿眼祈求之色!
姜云昭給她下的是毒,而非咒術!
只要御醫(yī)檢查她的口腔,再為她仔細號脈,必定能查出中毒的跡象!
哪怕她暫時啞了,只要查出毒源,就有機會解毒,就能開口說話,就能揭露姜云昭的真面目!
鄒太醫(yī)面色沉靜,先是用一方干凈的白絹墊著手,捏開她的下頜觀察咽喉。
隨即,他示意侍衛(wèi)將梅柔卿的一只手固定,伸出三指,穩(wěn)穩(wěn)搭在她的腕脈之上,凝神細診。
梅柔卿屏住呼吸,心臟狂跳,死死盯著鄒太醫(yī)沉靜的臉。
果然,鄒太醫(yī)的眉頭漸漸蹙了起來,診脈的時間也比尋常更長了些。
然而下一刻,鄒太醫(yī)的動作卻讓她猝不及防!
只見鄒太醫(yī)忽然收回手,對壓制梅柔卿的侍衛(wèi)沉聲道:“按住她的手腕,掰開她的手!”
侍衛(wèi)依,用力掰開梅柔卿一直下意識緊攥著的右手。
一方質地上乘的素色錦帕,從她汗?jié)竦恼菩幕洹?
鄒太醫(yī)用鑷子小心翼翼夾起那方帕子,湊近鼻端嗅了嗅。隨即,他臉色一肅,轉向御座方向,朗聲稟報道:
“啟稟陛下,娘娘!微臣已查驗清楚——
此婦人并非遭人下毒,而是自己服毒,意圖毒啞自己,毀滅證據(jù),逃避審訊!”
梅柔卿如遭晴天霹靂,猛地瞪大眼睛,瘋狂搖頭,喉嚨里發(fā)出嗬嗬的怪響:“唔!唔唔唔?。 ?
不可能!她又不是得了失心瘋!怎么可能自己毒啞自己?!
不可能!她又不是得了失心瘋!怎么可能自己毒啞自己?!
這御醫(yī)在胡說八道!他一定是被收買了!
為了便于皇帝看清,鄒太醫(yī)特意上前兩步,將帕子托在掌心,指著上面一處顏色略深的濕痕,條理清晰地解釋道:
“陛下請看,此毒名為‘枯腸散’,性狀奇特,遇水即融。
常人只需服下米粒大小的一丁點兒,喉管便會迅速麻痹潰爛,聲音立毀,終生淪為啞巴?!?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地上驚恐萬狀的梅柔卿:“而觀此婦人脈象,氣血逆沖,中毒之深,絕非微量。
因此,她不僅嗓子已徹底損壞,無法發(fā)聲,更嚴重的是……毒素已侵入腸腑,正在緩慢腐蝕她的腸道!”
枯腸散?腸穿肚爛?梅柔卿渾身劇顫,她簡直不敢相信!
而且她怎么感覺不到肚子里有什么感覺?定是這御醫(yī)在撒謊!
就聽鄒太醫(yī)緊接著又道,指向帕子:“陛下,娘娘,此毒特性之一,便是可以預先浸染在絲帕、衣角等物之上。
待需要時,只需用沾有口水的舌尖或嘴唇觸碰濕毒之處,毒藥便會順勢入口,發(fā)作極快。
微臣方才檢查,這毒……就浸染在她這方帕子上!”
這時,先前那個誘騙梅柔卿前來漪蘭殿的侍衛(wèi),忽而上前一步,單膝跪地,對皇帝稟報道:
“陛下明鑒!卑職方才在漪蘭殿附近巡查,見此婦人鬼鬼祟祟,躲在廊柱陰影后向內(nèi)張望,形跡十分可疑。
卑職恐其對柔妃娘娘不利,于是上前將其擒獲。制住她的過程中,就曾親眼看見她迅速用這方帕子捂了一下嘴!
當時只以為是婦人驚慌之舉,未曾深想……如今看來,定是那時她見行跡敗露,便服毒自毀!
都怪卑職疏于防范,未能及時察覺,竟讓這惡婦有機會服毒,毀滅了開口指證幕后主使的機會!請陛下責罰!”
柔妃身邊的大宮女眼圈泛紅地指控:“定是她在柔妃娘娘的桂花糖糕里下了毒!方才鬼鬼祟祟,就是來探聽消息的!”
鄒太醫(yī)接著道:“她也確是兵行險著!這‘枯腸散’毒性猛烈,她服下的劑量,若是再多上些許,恐怕此刻已是一具毒發(fā)暴斃的尸體了!
想來,也是她倉促之間,未能準確控制分量?!?
這時,依偎在皇帝懷中的柔妃,抬起淚痕斑駁的蒼白小臉,聲音虛弱道:
“到底……到底是誰這般狠毒?不僅害死了嬪妾還未出世的孩子,竟……竟還逼得梅氏服毒自毀?這是要死無對證嗎?”
她說著,又傷心地低泣起來。
梅柔卿被這一連串的“證據(jù)”和指控打得暈頭轉向,百口莫辯。
她的目光瞥向不遠處窗邊書案上擺放的紙筆,喉嚨里發(fā)出急切的“嗬嗬”聲,伸手指向那個方向。
皇帝敏銳地注意到了她的動作,眉梢微挑:“你會寫字?”
梅氏連連點頭!
柔妃也止住了哭泣,目光隨之望去,眼底深處,掠過一絲冰冷的銳光。
皇帝沉聲命令:“給她紙筆?!?
一名內(nèi)侍迅速取來筆墨紙硯,鋪在梅柔卿面前的地上。
梅柔卿如同瀕死之人抓住浮木,不顧一切地撲過去,抓起那支狼毫筆,蘸飽了墨汁,因為手抖得厲害,墨汁滴落污了紙張也顧不得了。
她用盡全身力氣,顫抖著、卻又無比清晰地,在雪白的宣紙上,寫下了三個力透紙背、充滿恨意的大字——
姜、云、昭!
寫罷,她猛地抬起頭,布滿血絲的眼睛死死盯住皇帝和柔妃,臉上混合著怨毒、快意與一絲終于能“開口”指控的癲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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