片刻后,云昭轉(zhuǎn)述道:“他說,不記得父母姓名,也不知家鄉(xiāng)何處。
只依稀記得家中院里有口老井,井欄雕刻著纏枝蓮紋。家里有位老人,最愛在夏日將西瓜湃在井中納涼。盛西瓜用的,是一只青花纏枝蓮紋的大瓷盤?!?
“還有,家中院落常年彌漫著一股奇異的藥香。他自幼聞慣了這個味道,長大后每每經(jīng)過藥鋪,卻再也尋不回記憶中的香氣?!?
“院子里還養(yǎng)著一只貍奴,通體烏黑,四爪雪白,他總愛叫它‘煤球’?!?
隨著云昭一句句道出這些細節(jié),劉鄺已是老淚縱橫。
他踉蹌著跪倒在地,朝著屏風上那抹單薄的少年身影伸出顫抖的手:
“安哥兒……祖父一直以為,你雖與祖父失散,卻得好心人收養(yǎng),成了才名遠播的書院學子……”
他哭得撕心裂肺,枯瘦的手指隔著虛空輕撫孫兒的面容,“你現(xiàn)在,便是你……離去時的模樣,對嗎?”
也就是說,他的孫兒劉承安,早在十二三歲的年紀,就已經(jīng)死了!
云昭低聲與那少年交談幾句,屏風上的少年朝著劉鄺深深一拜。
“他說,有負父母親人養(yǎng)育之恩。若來世還能為人,愿與你再做一世親人?!?
劉鄺眼角淌淚,又哭又笑:“天意弄人!天意弄人?。 ?
笑聲未落,他猛地嘔出一口鮮血。
他艱難地轉(zhuǎn)向蘇文正,眼中滿是悔恨與愧疚,用盡最后力氣叩首道:“蘇兄……對不??!冤屈了你……我不配做你的朋友。今日,我便以命相償……”
話音漸弱,他佝僂的身軀緩緩倒地,再無聲息。
那雙曾經(jīng)充滿怨恨的眼睛,此刻只余一片空茫。
誰也沒料到,劉鄺剛剛與真正的孫兒相認,甚至還來不及弄清為何會錯認周彥為,就這般溘然長逝!
連皇帝都情不自禁地起身:“愛卿,可能將人救醒?”
云昭微微搖頭:“陛下,劉承安魂魄此來,一則是受我招引,二則,本就是來接引他的祖父同赴黃泉?!?
幾乎在她話音落下的瞬間,屏風上劉承安的少年身影開始漸漸淡去。
在徹底消散前,他身側(cè)隱約多了一道佝僂的老者輪廓。
祖孫二人的身影在屏風上相攜而立,朝著云昭深深一揖,隨即如輕煙般,徹底消散無蹤。
皇帝怔怔道:“就這么完了?”
這句話道出了在場所有人的心聲。
蘇文正、蘇驚墨等人俱都目不轉(zhuǎn)睛地望著云昭。
云昭輕聲道:“恭喜蘇山長,恭喜陛下。劉大夫臨終前那一拜,已用他最后的生機與悔意,親自解了斷梁咒?!?
蘇文正長嘆一聲:“至少他在生命最后,終于找到了真正的孫兒,了卻了十二年的夙愿。”
皇帝目光轉(zhuǎn)向蘇文正:“蘇卿,那周彥之死,又是怎么回事?”
提及周彥,云昭敏銳地察覺到蘇文正眼中閃過一絲遲疑。
他正欲拱手回話,常公公卻急匆匆奔入殿中:
“姜司主!不好了!有悔大師快要撐不住了,您快過去看看吧!”
云昭聞色變。
一旁蕭啟已攬過她的腰際,衣袂翻飛間,人已如離弦之箭般朝偏殿疾馳而去!
“帶上我??!”趙悉急得跳腳!
他自覺反應(yīng)夠快,嘴巴也吼得很及時,而且蕭啟分明還空著一只手,偏偏沒顧上拽他一把!
趙悉也不含糊,當即腳下生風,一溜煙追了上去。
蘇驚墨見狀,也毫不猶豫地緊隨其后。
轉(zhuǎn)眼間,眾人紛紛奔走而去,殿內(nèi)只剩下腿腳不便的蘇文正與皇帝面面相覷。
蘇文正苦笑著躬身:“陛下請先行。老臣腿腳不便,稍后便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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