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了。
青磚小院的書房里,一豆燈火,如鬼魅般跳動著。
蘇青鸞坐在桌前,面前攤開著一堆散發(fā)著霉味的竹簡,那是李有才交上來的村中賬目。
她原本以為,憑著自己從小在書香門第耳濡目染的算學(xué)知識,整理這些賬目不過是小菜一碟。
可她越看,眉頭就皺得越緊,那張清麗的臉蛋,也漸漸籠罩上了一層寒霜。
賬本上,字跡潦草,條目混亂。
一筆筆支出,看得她心驚肉跳。
“二月初三,祭祀山神,用度:白銀三兩,肥豬兩頭?!?
蘇青鸞冷笑一聲,這個村子窮得連人都快吃不飽了,哪來的肥豬祭山神?這豬,怕是都祭到某些人的五臟廟里去了。
“三月十五,修繕村西水渠,雇工費(fèi):白銀五兩。”
可她分明記得,村西那條水渠,還是她剛來時(shí)那副半塌不塌的模樣,這五兩銀子,怕是修到天上去了。
更不用說那些“辦公用度”、“招待費(fèi)”、“雜項(xiàng)損耗”之類的模糊條目,每一筆都透著一股子說不清道不明的貓膩。
爛賬!一堆爛到根子里的爛賬!
她終于明白,為什么這個村子明明守著幾百畝良田,卻會窮到餓殍遍地的地步。天災(zāi)只是誘因,真正要命的,是人禍!
蘇青鸞只覺得一股怒火從心底燒起,燒得她渾身發(fā)冷。她將手里的竹簡重重地合上,發(fā)出“啪”的一聲脆響。
第二天一早,她便讓李二將村里幾個管事的,包括村長李有才在內(nèi),全都“請”到了院子里的打谷場上。
村里的幾個老人和管事,平日里作威作福慣了,此刻看著坐在太師椅上,一臉冰霜的蘇青鸞,心里都有些犯嘀咕。一個女人家,能翻出什么浪來?
“蘇大家,不知叫我等前來,有何要事啊?”一個和李有才沾點(diǎn)親帶故的族老,倚老賣老地開口,語氣里帶著幾分輕慢。
蘇青鸞沒有說話。
她只是將那堆竹簡賬本,“嘩啦”一下,全都倒在了桌子上。
“各位都是村里的長輩和管事,這些賬目,想必比我這個外人更清楚吧?”她的聲音清清冷冷,卻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壓力。
她隨手拿起一卷竹簡,念道:“賴六,你負(fù)責(zé)村里的木料采買。這筆賬上寫著,上月為加固村墻,采買硬木五十根,花費(fèi)八兩??晌以趺绰犝f,那些木頭,都是讓村民們自己從后山砍的,你一文錢沒花?”
那個叫賴六的混子臉色一變,梗著脖子嚷嚷:“你一個娘們家懂什么!采買不要人工?運(yùn)送不要牛車?我不要喝酒吃肉?”
“很好?!碧K青鸞點(diǎn)了點(diǎn)頭,臉上看不出喜怒。
她又拿起另一卷:“李村長,這筆賬,是你親自記的。說是去年秋收,官府的稅吏下來,你為了打點(diǎn)關(guān)系,送出去了糧食三十石,白銀十兩??晌以趺绰犎苏f,那稅吏根本就沒進(jìn)村,遠(yuǎn)遠(yuǎn)看了一眼就走了?”
李有才的臉色瞬間變得煞白,額頭上冷汗都下來了:“這……這里面有誤會……”
“誤會?”蘇青鸞的眼神陡然變得銳利,“那這筆修路的五兩銀子,路在哪?這筆祭神的白銀,神又在哪?”
她一句句質(zhì)問,如同利劍,將這些人的偽裝和貪婪剝得干干凈凈。
那族老見勢不妙,開始撒潑打滾:“哎喲!沒天理了?。∫粋€外來的女人,要騎到咱們頭上拉屎了!大家評評理啊!”
他話音未落。
“誰他娘的敢評理?”
一個兇神惡煞的聲音從旁邊傳來,李二帶著十幾個手持鋼刀的護(hù)村隊(duì)隊(duì)員,大步走了進(jìn)來。他們一個個殺氣騰騰,眼神不善地盯著那幾個管事。
蘇青鸞站起身,看都沒看那個撒潑的族老一眼,只是冷冷地開口。
“李二。”
“在!”
“賴六,虛報(bào)賬目,中飽私囊,按村規(guī),該當(dāng)何罪?”
“回蘇總管!”李二現(xiàn)在對蘇青鸞的稱呼都變了,“按蕭爺立下的新規(guī)矩,貪墨公款者,輕則杖責(zé),重則驅(qū)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