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終于亮了。
不是那種明媚的亮,而是陰沉沉的,像是老天爺沒睡醒,臉上還蒙著一層厚厚的灰布。
村子里的氣氛,壓抑得讓人喘不過氣。
昨天夜里的那點狂歡和酒意,早就被八百土匪即將壓境的恐懼沖刷得一干二凈。打谷場上,那幾十個臨時拼湊起來的“士兵”,一個個臉色煞白,握著木矛的手心里全是汗。
即便是李二,這個昨天還叫囂著要跟土匪拼命的漢子,此刻也是一臉凝重,不停地在村墻下來回踱步,嘴里罵罵咧咧,像是在給自己壯膽。
“他娘的,怎么還不來?早死早超生!”
蘇青鸞一夜未睡,眼睛里布滿了血絲。她組織著村里的婦人,將一鍋鍋燒開的熱水和熬好的金汁抬上墻頭,又將一筐筐削尖的石頭搬到預(yù)設(shè)的投擲點。她的動作機械而麻木,心里那根弦,已經(jīng)繃到了極致。
林婉兒也出奇地安靜,小小的身子緊緊跟在蘇青鸞身后,抓著她的衣角,一雙大眼睛里滿是驚恐。
唯獨蕭寒,像個沒事人一樣。
他今天居然換了一身行頭。不知從哪個角落里翻出來的一件半新不舊的青色長衫,雖然洗得有些發(fā)白,但穿在他身上,竟將他身上那股子潑皮悍匪之氣沖淡了不少,平添了幾分書卷氣。
手里還搖著一把扇子,仔細一看,才能發(fā)現(xiàn)那是由一把破了邊的蒲扇,修修剪剪,硬生生改成了一把折扇的模樣。
他悠哉游哉地踱到村口,抬頭看了看那棵被貼滿了鬼畫符的大槐樹,又看了看樹下綁著的那一排鼻青臉腫的土匪俘虜,滿意地點了點頭。
“不錯,有點行為藝術(shù)那味兒了?!?
李二看他這副模樣,急得差點跳起來?!拔业氖挔敯?!這都火燒眉毛了,您怎么還有心思在這兒說風(fēng)涼話?探子回報,黑風(fēng)寨的大隊人馬,離咱們這兒,已經(jīng)不到十里地了!”
“急什么?!笔捄蒙茸忧昧饲美疃哪X門,“皇帝不急太監(jiān)急?!?
他話音剛落。
“咚……咚……咚……”
大地,開始輕微地震動起來。
起初,那聲音還很遙遠,像是悶雷在云層里滾動。漸漸地,聲音越來越清晰,越來越密集,仿佛有成千上萬只巨獸,正踏著整齊的步伐,朝著這個小小的村莊碾壓而來。
村墻上,一個負責(zé)瞭望的村民,突然指著遠處的山頭,發(fā)出一聲變了調(diào)的尖叫。
“來了!他們來了!”
所有人都不約而同地朝著那個方向望去。
只見遠方的山脊線上,先是冒出了幾個黑點。緊接著,黑點越來越多,匯成一條黑線,最后,那條黑線如同決堤的洪水,鋪天蓋地地從山坡上傾瀉而下。
黑壓壓的人影,如同蟻群,一眼望不到頭。陽光下,刀槍的反光連成一片,晃得人睜不開眼。幾面繡著猙獰狼頭的大旗,在隊伍中迎風(fēng)招展,那股子沖天的殺氣,隔著幾里地,都讓人感到一陣窒息。
黑云壓城城欲摧。
這句詩,此刻成了最真實的寫照。
墻后的村民們,腿肚子已經(jīng)開始轉(zhuǎn)筋。好幾個年輕的漢子,手里的木矛都快握不住了,“當(dāng)啷”一聲掉在地上。
李二的臉色也白了,他死死地攥著手里的木棍,手背上青筋暴起。他不怕死,可這種如同螻蟻般,即將被巨象碾碎的無力感,讓他感到一陣陣的絕望。
就在所有人的心理防線都即將崩潰的時刻。
村寨的門樓上,蕭寒緩緩地收起了那把破扇子。
他迎風(fēng)而立,青色的長衫被風(fēng)吹得獵獵作響,臉上沒有半分懼色,反而帶著一種……看戲般的淡然。
他轉(zhuǎn)過身,對著下面已經(jīng)嚇傻了的李二,淡淡地開口。
那聲音不大,卻像一把重錘,狠狠砸在每個人的心上。
“李二,開門?!?
李二猛地抬起頭,瞪大了眼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