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太監(jiān)說這話的時候,孟南枝身邊還跟著慈寧宮里的嬤嬤。
嬤嬤不僅沒有責斥,反而佯裝沒看見似的地往后退了一步。
孟南枝腳步頓了頓,只得點頭應下。
算著時間,蕭臨淵差不多也到快要出發(fā)去滁州的日子了。
……
奕王府。
孟南枝被門仆引著步入涼亭。
被勒令離京前不準外出的蕭臨淵身著墨色披風,圍爐而坐。
他身形略有消瘦,眼下青黑,明顯睡眠不足。
見到孟南枝,蕭臨淵熟稔地笑著招呼她,“南枝姐,快來,剛烤好的栗子。”
孟南枝默了幾息,緩步走過去與他相對而坐。
銅爐里的炭火噼啪燃著,陶壺嘴吐著縷縷白氣,清苦的茶香混著栗子的焦甜漫開。
蕭臨淵披風的下擺垂落在青石板上,沾了幾片飄落的銀杏葉。
他抬指捻著一枚滾燙的栗子,放在玉盤上滾涼后,慢條斯理地剝好遞給她,“南枝姐,嘗嘗?!?
孟南枝垂目接過,卻并未品嘗。
她指腹摩挲栗子上的細紋,語氣清淡:“多謝。”
蕭臨淵又拎起爐上的水壺倒了一杯茶,放到她面前,輕笑道:
“我記得幼時隨皇兄一同去你家里做客,在漫天飛雪下圍爐煮茶時,你往壺里丟了幾瓣桂花,說這樣煮出來的茶,甜得能暖透人心。南枝姐,這茶,也是放了桂花的。”
孟南枝端起茶盞輕抿了一口,桂花香入口,卻并不覺香甜。
“難得奕王殿下還記得?!?
蕭臨淵看著她平靜無波的臉,垂目輕笑,將左手拇指抬起來,輕輕轉(zhuǎn)動上面的板指,“不知南枝姐可還記得這塊板指?”
孟南枝目光頓了頓,移向亭邊的水面,“時光太過久遠,恕臣女不記得了。”
蕭臨淵將板指取下來,放在手心緊緊握住,語氣低緩,“皇兄及冠那年,父皇送給他一塊板指,我見獵心喜,便向皇兄借來玩,卻不小心摔裂?!?
“皇兄為了幫我隱瞞,特意找了一塊相似的板指替我遮掩過去。不想還是被母后發(fā)現(xiàn),皇兄被母后罰跪整整兩個時辰,也未曾將我供出?!?
蕭臨淵說到這里,頓了頓,動作輕柔地將板指重新戴回拇指上,“南枝姐,有些東西,我一直都記得很清楚。而我,也從未想過害皇兄?!?
孟南枝依舊低垂著眼瞼,指尖輕觸茶盞邊緣,“奕王應將此話說于陛下或太子殿下?!?
蕭臨淵聞,笑意漸深,卻又夾雜著一絲苦澀。
他伸手撥弄了一下銅爐中的炭火,火星跳躍間映得他的側(cè)臉明暗交錯。
“南枝姐,若我說,我所做的一切,都是為了保護自己和身邊的人,你會相信嗎?”
他從未想過與皇兄爭權(quán),是父皇一直不曾放他離京。
整整六年,他都在京都這座巨大的牢籠中掙扎求存。
朝堂上的風刀霜劍,宮廷里的暗潮涌動,無一不讓他如履薄冰。
為了保全自己、母妃和母族,他不得不步步為營,機關(guān)算盡。
蕭臨淵的聲音逐漸低沉下去,“南枝姐,你應知道,我并非生來就喜歡布局設局??墒俏胰舨粨屜纫徊?,便只能淪為他人棋子。”
孟南枝抬眸看了他一眼,平靜的目光中透著疏離,“奕王殿下所,臣女無從評判。但世間之事,因果循環(huán),種下什么因,便會得什么果?!?
不管蕭臨淵如何自說,孟南枝都不會相信。
因為他的人綁了胡姨娘是真,害她落水也是真。
蕭臨淵聞似笑非笑,“南枝姐還是這般清醒,可這世間,并非所有事情都能以清醒應對。有些局,一旦入了,便再難抽身。”
蕭臨淵說完,目光落在銅爐中跳躍的火光上,神情晦暗不明。
一陣微風吹過,將銀杏葉卷起又落下。
爐上的水壺沸得更加厲害,白氣氤氳著漫上孟南枝的眼睫,掩去了眸底一閃而過的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