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問題是……
“讓我看看你們都買了什么官?!?
他笑著伸出手,語氣倒是很平靜。
周先生則是有些猶豫地把賬本遞了過來。
李安接過賬本,一頁頁地開始翻看。
江南鹽運使——這可是天下第一肥缺。
京城萬年縣令——天子腳下第一縣。
吏部考功司郎中——掌管全國官員的考核評級。
工部河道總管——每年治河撥款幾十萬兩。
戶部庫銀郎中——掌管國庫鑰匙的肥差。
還有禮部主客司、刑部大理寺評事、兵部武選司……
李安越翻,心里卻越是清楚得跟明鏡似的。
這賬本上列出來的,幾乎全都是大齊朝廷里油水最足,也是權力最大的肥缺?。?
之前這些官職,要么是空缺,要么是被兼任。
小皇帝恐怕就是一直壓制著,不讓他們繼續(xù)往朝廷里面塞人的。
卻是這一下,由他們以“賣官”的名義,名正順地給安插進去了。
而且這賣的價格,卻是低得離譜,幾乎都是挨著戶部列出的最低參考價來買的。
鹽運使按照含權量公式來計算的話,本該至少值個二十萬兩銀子吧?
可他們卻只花了五萬兩。
萬年縣令本該值十萬兩,他們只花了三萬五的底價。
這群老狐貍啊,是把戶部核定的官價當成打折價在用啊!
不過……
李安卻并沒有發(fā)作。
他只是淡淡地把賬本給合上,遞還給了周先生。
“幾位大人居然如此勤勉!這戶部列出的官職表上,居然已然是賣出了大半,看得本官也真的是汗顏?。?
那現在看看……還剩下些什么官職???本官身為真正的籌餉司總管,也得發(fā)揮一下作用嘛!”
“這個嘛……”
周先生和孫福、老錢三人飛快地交換了一個眼神,臉上也都是露出了一絲得意之色來。
孫福從懷里掏出一份薄薄的名冊,恭恭敬敬地遞到李安面前。
“剩下的都在這了。李大人慢慢挑,反正也不急。”
李安接過名冊,展開這么一看。
大理寺天牢提審官:負責提審重犯,陰氣重、無油水,常年無人問津。
北境互市監(jiān):負責與草原部落貿易,極度危險,十任監(jiān)官九個死于非命。
京城街道司:負責疏通溝渠、清理糞便、修補道路,俗稱“掏糞官”。
出海巡查使:海禁多年,無船無兵無權,純屬虛職。
嶺南瘴疫防治使:常駐瘴氣橫行之地,生存率極低。
邊軍糧草督運官:常年在兵荒馬亂的前線督運糧草,可謂九死一生。
……
李安看著這么一份名冊,也是忍不住嘖嘖嘴巴。
這幫家伙可真行??!
一夜之間,就把肥缺全給搶走瓜分了,給他留下的都是沒人要的爛攤子。
在他們看來,這是妥妥的把李安給架空了,玩弄于股掌之中。
可他們哪里知道……
李安笑著把這名冊往袖子里一塞,然后抬起頭來,臉上露出了一個讓三人看了,心里都直發(fā)毛的笑容來。
“三位大人,本官真要誠心誠意地謝謝你們!”
“謝?謝什么?”老錢皺起眉頭。
“謝你們……把難啃的骨頭都給啃了!一下就完成了一大半的籌餉任務不說,還把這些最好賣的官職都留給我了!”
此一出,三人剛剛臉上得意的表情全都僵在原地,直接就愣住了。
此一出,三人剛剛臉上得意的表情全都僵在原地,直接就愣住了。
最好賣的?
那些沒人要的爛攤子,能叫做“最好賣的”?
那些可都是空缺了那么久,送人都不當的官。
這狀元郎怕不是被自己幾個給氣瘋了吧?開始說胡話了?
周先生和孫福面面相覷,饒是以他們那么會算計的心思,此時的眼中都難免閃過一絲困惑。
老錢則是捋著胡子,一副若有所思地樣子打量著李安。
“李大人,您這話從何說起?那些官職可都是……”
“都是什么?”
李安卻是打斷了他的話,笑容卻是愈發(fā)燦爛地說道:
“都是寶貝??!本官真得好好謝謝三位,若不是你們慧眼識珠,把那些看似肥缺的硬骨頭都搶走了,這些寶貝官職,本官拿能一眼就發(fā)現呢!”
他說完這話,也不理會錯愕的三人,大袖一揮,轉身就往后堂走去。
“紅眉,跟我來!”
紅眉緊隨其后,臨走前還不忘給這三位目瞪口呆的“股東”留下了一個意味深長的冷笑。
周先生、孫福、老錢三人則是站在原地,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滿臉都是困惑。
“這……”
孫福第一個開口,聲音里還帶著幾分遲疑道,“這狀元郎不會是真瘋了吧?那些官職,除了送命就是受罪,怎么賣的出去呢?”
周先生同樣搖了搖頭說道:“我覺得他或許是在故作鎮(zhèn)定,裝腔作勢罷了。年輕人嘛,哪怕是輸了也要面子?!?
老錢卻是瞇起了眼睛,目光深沉地說道:“我倒覺得……這其中,怕是沒那么簡單?!?
“什么意思?”孫福問道。
“沒什么。”老錢擺了擺手,“繼續(xù)干活吧,別管他。反正我們要拿的官職都已經低價搞到手了。而他手上的那些破官,送人都不要,我就不信,他還能湊足剩下的七十萬兩?!?
“就是就是!湊不夠兩百萬兩,再過七日,這李安的腦袋就要搬家了?!?
“對!讓他笑唄!死到臨頭看他還笑不笑得出來……”
三人這雖然嘴上不怎么在意,可心里多多少少都有些不踏實起來。
畢竟,剛剛李安那笑容,如此的真誠!
怎么看怎么都像是……在真心實意的感謝?
這點讓他們很是納悶。
……
后堂。
李安把門這么一關,臉上的笑容非但沒有垮掉,反而是更加燦爛了起來。
“公子……”
紅眉湊了上來,壓低聲音問道,“你剛才說那些官職是寶貝,是真的還是在詐他們?”
“當然是真的了!”
李安一屁股慵懶地坐到椅子上,然后把那份薄薄的名冊攤開放在了桌上。
“紅眉,你知道這些垃圾官職在我眼中有多值錢嗎?”
“愿聞其詳?!?
紅眉的眼中也是更加好奇,竟然是真的。
李安清了清嗓子,開始如數家珍地分析起來:
“先說這個天牢提審官?!?
他指著名冊上的第一行,“雖說沒油水,陰氣重,可那是能直接接觸重犯的差事!你想想,大理寺天牢里關的都是什么人?謀反的皇親國戚、貪腐的封疆大吏、得罪權貴的朝廷命官……”
“這些人肚子里裝的秘密,怕是夠把半個朝堂掀翻了!”
紅眉的眼睛立馬就是微微一亮。
李安則是笑著繼續(xù)說道:“再說這個北境互市監(jiān)。別人都嫌危險不敢去,可你想過沒有?往那邊跑的商隊,一年過手上百萬兩的買賣!那地方天高皇帝遠,只要不怕死,那就是無人監(jiān)管的自留地!”
“想干什么就干什么!”
“還有這個街道司……”
李安說到這里,就更是嘿嘿一笑,揚起名冊點了點道:
“你可知道,這街道司雖然干的是掏糞的活兒,可人家有‘入戶檢查權’和‘違章拆除權’!京城里頭那些路邊店鋪、大街私搭亂建的,從法理上可是全都歸街道司管!吏部只能管當官的,街道司管的可是全京城的老百姓和商戶!”
紅眉聽到這里,眼中的光芒便越來越亮了起來。
紅眉聽到這里,眼中的光芒便越來越亮了起來。
“那這個出海巡查使呢?”
“這個更絕!”
李安一拍桌子,越說越興奮:
“海禁多年,無船無兵,聽著是沒什么權力??蓡栴}是,如果有一天解除海禁了呢?這出海巡查使可就是海上貿易的唯一官方管理機構!到時候哪艘船想出海做生意,還不得先從這位大人手里領個批文?”
“到時候,那可就是數百萬兩的買賣了!”
紅眉聽完這話,也是張大了嘴巴,沉默了片刻。
然后她又抬起頭,看向李安的眼神中,更是多了幾分欽佩。
“所以你這是故意讓他們把肥缺都搶走的?”
“倒也不是故意?!?
李安笑著搖搖頭說道,“只是……我早就料到他們會這么干。這幫老狐貍嘛,肯定要先把自己喂飽了再說。而且,你看他們挑走的那些肥缺,權力大,油水多,卻也不是普通人花了錢就能駕馭的。如果沒有拉攏他們三方勢力進來,就算我們將這些關鍵位置的官職賣出去,又能起到什么作用呢?還不是被他們的人給嵌制得死死的?根本就達不到禍亂大齊朝綱的目的?!?
“所以,倒不如把這些本就是他們謀劃的官職給他們,換取他們警惕的松懈,以及我們對這些剩余垃圾官職的完全掌控……”
“可他們哪里知道,留給我的這些垃圾官職,才是真正的寶貝。我一直堅信,世界上哪有什么真正的垃圾!不過都是放錯位置的寶物罷了?!?
紅眉聞也是不斷地頷首,心中卻是另一番無比的震撼。
這家伙的腦子,簡直比北燕朝廷上的那些謀士還要可怕!
他居然能從這一堆沒人要的垃圾官職里,看出這么多的門道來。
那群蠢貨自以為是占了大便宜,殊不知,他們把真正危險的東西都留給了這個孤狼。
想到這里,紅眉便連忙從袖中取出一卷空白的絹帛,用隨身的一桿小狼毫,開始快速地記錄起來。
“紅眉!你這是在干嘛?”李安好奇地問道。
“記錄。”
紅眉頭也不抬,快速地寫著,“你剛說的這些內容,非常關鍵,必須匯報給黑水臺的總督?!?
“哦哦哦!這是在記錄我的功勞是吧?”
李安美滋滋地湊過去看了一眼,然后又一本正經地建議道,“那你一定要把我今天的表現寫得英明神武一點。最好再加上幾句贊美的話,比如‘此人天縱奇才’、‘百年難遇之良才’什么的……”
“不要臉!”
紅眉沒好氣地白了他一眼,繼續(xù)埋頭書寫。
可是她那微微上揚起來的嘴角,卻是暴露了她此刻還算不錯的心情。
……
李安看著紅眉認真記錄的樣子,心中卻是在另一番算計。
這三家蠢貨把肥缺都搶走了,卻把這些“法外之地”留給了自己。
在他們的眼中看來,這是把燙手山芋給甩了出去。
可他們哪里知道,這些冷門官職才是真正能夠搞事情的東西啊!
天牢提審官能接觸大量機密情報,北境互市監(jiān)能建立私人武裝,街道司更是能深入京城每家每戶……
只要他找對了“買主”,把這些官職都賣給那些膽大包天,且野心勃勃的家伙,不出幾個月,大齊的地方治理絕對會亂成一鍋粥!
到時候,自己敗國的任務不就輕輕松松地完成了?
“不過……”
李安微微瞇起了眼睛,開始盤算起新的問題來。
這些冷門官職經過自己的這么一番解析,潛力的確是巨大,可問題是別說是普通人了,就是那三位大人物的幕繚,不經自己的點撥,也是壓根看不出它們真正的價值來。
所以說,李安想要把這些“垃圾”賣出去,并且還是湊足那七十萬兩的高價賣出去,還是得換個包裝方式。
得把這些人所共見的“風險”變成某一類人可遇不可求的“機遇”。
“這可就得精準營銷了……”
李安細細一琢磨,便立馬心中有數,大叫一聲
“紅眉,筆墨伺候!”
“干嘛?”
“本大人要寫一份……大齊官職招商說明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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