暖閣之內(nèi),死一般的寂靜。
燭火搖曳,將頓弱跪伏的身影,在地上拉扯得扭曲變形。
空氣,仿佛凝固了。
許久。
嬴政那張隱藏在昏暗光影中的臉,忽然綻開一抹笑意。
那笑意,初時很淡,帶著一絲玩味。
隨即,越來越濃,化作了低沉而暢快的笑聲。
“哈哈……哈哈哈哈!”
笑聲在空曠的暖閣中回蕩,充滿了帝王獨有的,洞悉一切的霸道與快意。
頓弱的頭,埋得更低了。
他感覺,那笑聲像一只無形的手,扼住了他的咽喉,讓他幾乎窒息。
王上,沒有憤怒。
甚至沒有一絲一毫的,被欺瞞的惱怒。
只有欣賞。
一種發(fā)現(xiàn)了絕世珍寶般的,極致的欣賞。
“好?!?
嬴政的笑聲,戛然而止。
他只說了一個字。
“好一個武安侯?!?
“好一個,為寡人分憂的,好臣子。”
他緩緩站起身,走到頓弱面前,巨大的身影,投下山岳般的陰影。
“他以為,他做的這一切,能瞞得過寡人嗎?”
嬴政的聲音,帶著一絲戲謔。
“他以為,這咸陽城,是誰的咸陽城?”
“他賺的每一枚金銖,他收攏的每一個情報,他安插的每一個人……”
嬴政俯下身,聲音,如同魔鬼的低語,在頓弱耳邊響起。
“最終,都會是寡人的。”
“他,是寡人最鋒利的刀。他的所有,自然,也都是寡人的?!?
頓弱的身體,劇烈一顫。
他瞬間明白了。
王上,早就猜到了。
或許,從酒仙樓出現(xiàn)的那一刻起,他就已經(jīng)將目光,鎖定在了那個年輕人的身上。
他只是在等。
等一個答案。
等一個,讓他滿意的答案。
“傳寡人命令?!?
嬴政直起身,聲音恢復(fù)了帝王絕對的冰冷與威嚴(yán)。
“黑冰臺,即刻起,停止對酒仙樓的一切監(jiān)視與調(diào)查?!?
“撤掉所有暗樁,抹去所有痕跡?!?
“就當(dāng),它從未存在過。”
頓弱心中劇震,他猛地抬頭。
“王上,這……”
“嗯?”嬴政只是淡淡地,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讓頓弱如墜冰窟,瞬間將所有的話,都咽了回去。
“臣,遵旨?!?
他重重叩首,身影,悄無聲息地,融入黑暗,仿佛從未出現(xiàn)過。
他重重叩首,身影,悄無聲息地,融入黑暗,仿佛從未出現(xiàn)過。
暖閣之內(nèi),再次恢復(fù)了寧靜。
嬴政緩步走到窗前,推開窗。
冰冷的夜風(fēng),灌了進來,吹動他寬大的衣袍。
他望著咸陽城那萬家燈火,那張冰冷的臉上,終于露出了一絲,真正意義上的,滿意的笑容。
“魏哲啊魏哲……”
“你,還想給寡人,多少驚喜?”
……
趙府,密室。
昏暗的燭光下,公子胡亥一張俊美的臉,因興奮而微微扭曲。
他的面前,趙高正用一柄小巧的銀刀,慢條斯理地,修剪著自己的指甲。
“老師,您是沒看到王綰那張臉,簡直比死了爹還難看!”
胡亥端起酒杯,一飲而盡,臉上滿是幸災(zāi)樂禍。
“還有我那個好大哥扶蘇,平日里裝得人五人六,今天在朝堂上,屁都不敢放一個!”
“真是痛快!太痛快了!”
趙高吹了吹指甲上的碎屑,眼皮都未曾抬一下。
“公子,高興得太早了。”
他的聲音,陰柔尖細,像一條毒蛇,在吐著信子。
胡亥的笑聲,戛然而-止。
“老師何出此?王綰倒了,扶蘇斷了一臂,這難道不是好事?”
“好事?”趙高發(fā)出一聲嗤笑,“公子,王綰倒了,丞相之位,誰來坐?”
“扶蘇斷了一臂,可武安侯,卻多了一條更粗壯的腿!”
胡亥的臉色,微微一變。
“老師的意思是……”
趙高放下銀刀,終于抬起頭,那雙細長的三角眼,在燭光下,閃爍著陰冷的光。
“今日朝堂之上,李斯為何要提議,擢升魏哲為國尉?”
“王翦,又為何要公然附議?”
“他們,是在向王上,也是在向天下人,表明他們的態(tài)度?!?
趙高緩緩站起身,走到胡亥身邊,附在他耳邊,輕聲道。
“公子,時代,變了?!?
“王綰,扶蘇,那些腐儒,都已經(jīng)是過去式了?!?
“未來的大秦,是武人的天下?!?
“是武安侯魏哲,和上將軍王翦的天下。”
胡亥的呼吸,瞬間變得粗重。
“那……那我該怎么辦?”
趙高的嘴角,勾起一抹詭異的弧度。
“很簡單?!?
“既然打不過,那就加入他們。”
“王綰能給扶蘇的,公子,可以加倍地,給魏哲,給王翦?!?
“國尉之位,不夠。那就再加一個,太傅!”
“關(guān)內(nèi)侯,不夠。那就許他,裂土封王!”
胡亥的瞳孔,猛地一縮。
“封王?這……這怎么可能!父王絕不會答應(yīng)!”
“王上現(xiàn)在不答應(yīng),不代表,公子您以后,不答應(yīng)?!壁w高陰惻惻地笑了。
“您要讓他們看到您的誠意,看到一個,比扶蘇,比王上,都更加慷慨,更加倚重他們的,未來君主?!?
“至于現(xiàn)在……”
趙高直起身,眼中閃過一絲狠厲。
趙高直起身,眼中閃過一絲狠厲。
“我們什么都不用做。”
“就看著王綰那個老匹夫,自己,走向死路?!?
“他,會幫我們,掃清最后的障礙?!?
胡亥看著趙高,那張年輕的臉上,漸漸浮現(xiàn)出與他如出一轍的,殘忍與瘋狂。
“老師,高見?!?
……
王綰府邸,書房。
氣氛,壓抑得如同墳?zāi)埂?
十余名身穿朝服的官員,皆是扶蘇一派的核心黨羽,此刻,一個個面如死灰,噤若寒蟬。
地上,是一片狼藉的,破碎的瓷器。
王綰披頭散發(fā),雙目赤紅,像一頭被逼入絕境的困獸,來回踱步。
“欺人太甚!欺人太甚!”
他嘶吼著,聲音沙啞。
“王翦!他竟敢威脅我!他竟敢以兵變,威脅當(dāng)朝丞相!”
“還有王上!他竟……他竟如此羞辱于我!”
一名官員,終于忍不住,顫聲道:“丞相,為今之計,我們該如何是好?王翦手握兵權(quán),我們……我們斗不過他啊?!?
“斗不過?”王綰猛地轉(zhuǎn)身,那張扭曲的臉,在燭光下,顯得格外猙獰。
“那就魚死網(wǎng)破!”
他猛地一拍桌案,厲聲道:“他王翦不是要兵變嗎?好!我便將此事,捅到天上去!”
“我要搜集他結(jié)黨營私,意圖謀反的罪證!”
“還有那個趙高!他穢亂宮闈,干預(yù)朝政,也不是一天兩天了!我就不信,查不出他的把柄!”
“丞相,不可!”另一名老臣,大驚失色,慌忙勸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