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臺(tái)宮。

青銅鶴嘴香爐里，瑞腦香的煙氣筆直升起，又被窗外灌入的微風(fēng)吹散。

嬴政負(fù)手立于巨大的沙盤前，目光如鷹，俯瞰著模擬出的山川河流。

國(guó)尉尉繚須發(fā)皆白，安靜地站在一旁，眼神同樣落在沙盤之上。

沙盤上，兩面黑色的小旗，隔著千里疆域，遙遙對(duì)峙。

一面在函谷關(guān)，代表著王翦的數(shù)十萬大軍。

另一面，在云中郡，代表著魏哲那支新生的武安大營(yíng)。

它們共同的目標(biāo)，是位于中原腹地的那座城池——大梁。

“王上此計(jì)，一石二鳥?！?

尉繚蒼老的聲音，打破了沉寂。

“既能以最小的代價(jià)，最快的速度滅魏。又能借此，試探出武安侯的極限?！?

嬴政沒有回頭，聲音冰冷。

“極限？”

“朕怕的，是他沒有極限?！?

尉繚渾濁的眼中閃過一絲精光。

“王翦用兵，如山岳之穩(wěn)，堂堂正正，是為王道。此戰(zhàn)，他占盡天時(shí)地利，勝算在九成以上?！?

“那武安侯，便只有一成？”嬴政的嘴角，勾起一抹難測(cè)的弧度。

尉繚搖了搖頭。

“武安侯用兵，如江河之決，詭譎難測(cè)，是為霸道?！?

“王道對(duì)霸道，勝負(fù)之?dāng)?shù)，老臣不敢妄。”

他頓了頓，繼續(xù)說道：“只是，武安營(yíng)新立，兵員混雜，補(bǔ)給線漫長(zhǎng)。一個(gè)月內(nèi)要穿越太行，直取大梁，幾乎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務(wù)?！?

“不可能？”

嬴政終于轉(zhuǎn)過身，他看著尉繚，眼中燃燒著一種瘋狂的火焰。

“朕要的，就是不可能?！?

“朕的兒子們，讓朕失望透頂。扶蘇迂腐，胡亥愚蠢?！?

他的聲音里，帶著一絲難以掩飾的疲憊與失望。

“朕的江山，需要一把足夠鋒利的刀來守護(hù)。王翦老了，他的刀，穩(wěn)，卻不夠快，不夠狠?！?

嬴政的目光，重新落回云中郡那面小旗上。

“朕更看好魏哲。”

“因?yàn)樗褚活^餓狼，為了勝利，可以不擇手段。這天下，終究是餓狼的天下?！?

尉繚心中一凜，垂下眼眸。

君王的心思，比腳下的沙盤，更難揣測(cè)。

就在此時(shí)，一名宦官碎步而入，躬身稟報(bào)。

“啟奏王上，武安侯夫人姜氏，攜燕國(guó)公主舞陽，于殿外求見?！?

嬴政的眼中，閃過一絲玩味。

“哦？”

“來得倒是巧?！?

他看了一眼尉繚。

“國(guó)尉，你與朕一同看看，朕為武安侯選的這位夫人，究竟如何?！?

“也讓那位亡國(guó)公主，看清楚，誰才是這府里的主母?！?

“喏?！?

……

麒麟殿外，長(zhǎng)階如玉。

姜靈兒一身素雅的錦裙，未施粉黛，長(zhǎng)發(fā)用一根簡(jiǎn)單的木簪綰著。

她的容貌并非絕色，卻自有一股山泉般的清澈與沉靜。

她安靜地站著，看著遠(yuǎn)方咸陽宮巍峨的角樓，眼神平和。

在她身后半步，舞陽公主一身水色的宮裝，雖然同樣沒有佩戴華麗的首飾，但那份與生俱來的，屬于王族的高傲，卻讓她在人群中依舊顯眼。

只是此刻，她那張清麗的臉上，寫滿了不安與局促。

只是此刻，她那張清麗的臉上，寫滿了不安與局促。

這是她第一次，踏入這座天底下最威嚴(yán)的宮殿。

這里的一切，都讓她感到一種發(fā)自骨子里的壓抑。

“夫人，公主，王上有旨，宣二位入殿覲見?！?

一名中車府令的宦官，走了過來，聲音尖細(xì)。

他的目光在兩人身上一掃，落在姜靈兒身上時(shí)，還算恭敬。

但看到舞陽公主時(shí)，那眼神里便帶上了一絲毫不掩飾的輕蔑。

亡國(guó)公主，在這里，連一名得勢(shì)的宦官都不如。

舞陽的指甲，深深嵌入了掌心。

姜靈兒仿佛沒有察覺到這一切，她對(duì)著那宦官，微微頷首。

“有勞內(nèi)官?！?

她轉(zhuǎn)過身，對(duì)著舞陽，露出了一個(gè)溫和的笑容。

“妹妹，我們進(jìn)去吧?！?

那一聲“妹妹”，讓舞陽的身體微微一僵。

她抬起頭，看著姜靈兒那雙清澈的眼睛，心中五味雜陳。

兩人一前一后，走上長(zhǎng)階，踏入那座象征著至高權(quán)力的麒麟殿。

大殿空曠而威嚴(yán)。

十二尊巨大的金人分列兩旁，沉默地注視著來者。

高高的王座之上，嬴政一身玄色王袍，目光如電，投射下來。

那目光，帶著審視，帶著威壓，讓舞陽幾乎喘不過氣來。

她下意識(shí)地便要跪下。

“臣婦姜靈兒，參見王上?！?

身前的姜靈兒，卻只是躬身一禮，不卑不亢。

她的聲音，清脆而平穩(wěn)，回蕩在空曠的大殿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