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身影,出現(xiàn)在了樓梯口。
是李由。
他顯然是一路跑來的,氣息不勻,臉上帶著焦急與不安。
當他看到坐在窗邊的魏哲,和魏哲對面的韓非時,他整個人都僵住了。
韓非……
那個在父親口中,才華冠絕天下,卻又固執(zhí)得無可救藥的男人。
那個因為父親的讒,而被囚于咸陽,險些身死的故人。
李由的腦子,嗡的一聲,一片空白。
他看著韓非那張清瘦的臉,看著他身上那件洗得有些發(fā)白的秦吏官服,一股巨大的愧疚與羞恥,瞬間淹沒了他。
他想起了父親在送他走時,那疲憊而復雜的眼神。
他想起了父親的囑托。
“若見到韓非,替為父,說聲對不起?!?
李由的嘴唇哆嗦著,他一步步走過去。
在魏哲和韓非詫異的目光中,他走到桌前,整理了一下衣袍,然后,“噗通”一聲,直挺挺地跪了下去。
他對著韓非,深深地,磕了一個頭。
“學生李由,替家父,向先生賠罪!”
清脆的響頭聲,回蕩在寂靜的酒樓里。
韓非愣住了。
他看著跪在地上,身體微微顫抖的青年,眼中閃過一絲復雜難明的光。
他沒有立刻去扶。
他只是靜靜地看著,仿佛要透過這個青年,看到他身后,那個在權(quán)力漩渦中掙扎沉浮的老對手。
許久,他才發(fā)出一聲悠長的嘆息。
“起來吧?!?
他的聲音,聽不出喜怒。
他的聲音,聽不出喜怒。
“當年的事,是我與你父親的道不同?!?
“與你無關(guān)?!?
李由沒有起來,他抬起頭,眼中含淚。
“先生大義,李由感佩。但父子一體,家父之過,亦是李由之過。今日若不能得先生原諒,李由,長跪不起!”
魏哲坐在旁邊,默默地喝著酒,沒有插話。
這是他們之間的恩怨,他無權(quán)干涉。
韓非看著李由那張倔強的臉,忽然笑了。
那笑容,有些苦澀,也有些釋然。
“你這脾氣,倒是不像你父親。”
他站起身,親手將李由扶了起來。
“過去的事,就讓它過去吧?!?
他拍了拍李由肩上的灰塵,重新坐下。
“相逢即是緣?!?
他拿起桌上一個干凈的酒碗,倒?jié)M酒,推到李由面前。
“坐下,喝一杯?!?
燕國,薊城。
鉛灰色的云層低低壓著王宮的檐角,風中卷著枯葉,敲打在冰冷的宮墻上,發(fā)出沙沙的聲響,像亡魂的低語。
暖閣內(nèi),炭火燒得正旺。
燕王喜卻覺得渾身發(fā)冷,那股寒意從脊椎骨縫里鉆出來,凍得他四肢僵硬。
他手中那只盛著參湯的玉碗,輕微地顫抖著,幾滴滾燙的湯汁濺在華貴的王袍上,他毫無知覺。
“云中……設營……”
他喃喃自語,聲音干澀得像是被砂紙磨過。
秦國那頭嗜血的猛虎,已經(jīng)將爪子,搭在了燕國的咽喉上。
云中郡與燕國西境的上谷郡,不過一山之隔。秦軍在那兒扎下大營,就像一柄隨時會落下的鍘刀,懸在他的頭頂。
“王上,不必過分憂慮?!?
階下,一名須發(fā)花白的老臣躬身勸慰,他是太傅鞠武。
“秦國剛剛吞并趙地,人心不穩(wěn),想來只是為了震懾北地胡人,未必是針對我大燕?!?
燕王喜抬起頭,眼中滿是血絲,他抓住這根救命稻草。
“當真?”
“王上,太傅所,不過是自欺欺人!”
一個冷硬的聲音,從殿外傳來。
太子丹一身玄色朝服,大步流星地走進暖閣,他臉上沒有絲毫暖意,只有冰霜。
“父王!秦軍陳兵云中,其意昭然若揭!下一步,便是上谷!上谷之后,便是薊城!”
他的聲音,像一把錐子,狠狠刺在燕王喜最敏感的神經(jīng)上。
“住口!”
燕王喜猛地將玉碗砸在地上,參湯四濺。
“一派胡!危聳聽!秦王與寡人乃是姻親,豈會無故伐燕!”
“姻親?”燕丹發(fā)出一聲冷笑,“韓國是不是秦王的姻親?趙國是不是秦王的姻親?他們的下場,父王忘了嗎!”
“你!”燕王喜氣得渾身發(fā)抖,指著燕丹,“你這是要逼寡人去死嗎!”
“兒臣是想讓父王活,讓大燕活!”
燕丹上前一步,雙目赤紅。
“父王!不能再等了!我們當立刻聯(lián)絡齊、楚,合縱抗秦!同時派兵增援上谷,修筑壁壘,以防不測!”
“合縱?增援?”
燕王喜像是聽到了天大的笑話,他癱坐回王座,臉上滿是疲憊與恐懼。
“拿什么合縱?拿什么增援?齊國隔岸觀火,楚國自顧不暇!我們的國庫,還能支撐起一場大戰(zhàn)嗎!”
他揮了揮手,聲音里帶著不容置疑的決斷。
他揮了揮手,聲音里帶著不容置疑的決斷。
“此事不必再議!”
“傳寡人旨意,命上將軍慶秦,即刻備上厚禮,前往云中?!?
“就說……就說寡人聽聞秦軍在此戍邊辛苦,特派上將軍,前去祝賀犒勞!”
此一出,燕丹如遭雷擊。
他難以置信地看著自己的父親。
“祝賀?犒勞?”
他的聲音,因憤怒而扭曲。
“父王!敵人已經(jīng)把刀架在了我們的脖子上!您不思抵抗,反而要去搖尾乞憐!您要把燕國列祖列宗的臉,都丟盡嗎!”
“放肆!”
燕王喜勃然大怒,他抓起桌案上的竹簡,狠狠向燕丹砸去。
“滾!給寡人滾出去!”
“你這個逆子!若非看在你是我兒的份上,寡人今日便要廢了你!”
竹簡砸在燕丹的額角,劃開一道血口。
鮮血順著他的臉頰流下。
他沒有擦,只是死死地看著王座上那個色厲內(nèi)荏的男人。
那是他的父親,也是即將葬送燕國的君主。
燕丹的眼中,最后一點希冀的光,熄滅了。
他沒有再爭辯,只是緩緩地,深深地,對著燕王喜,行了一個大禮。
然后,他轉(zhuǎn)身,一不發(fā)地走了出去。
那背影,決絕而悲壯。
……
太子府,密室。
燭火搖曳,將燕丹的影子投在墻上,扭曲變形。
他獨自坐在案前,面前放著一壺冷酒。
額上的傷口已經(jīng)不再流血,凝固的血痂像一道猙獰的烙印。
父王靠不住。
朝臣靠不住。
合縱,更是虛無縹緲的夢。
燕國,已經(jīng)到了最危險的時候。
他端起酒杯,一飲而盡。
冰冷的酒液,澆不滅心中的火焰。
“殿下。”
心腹謀士田光,悄無聲息地出現(xiàn)在密室門口。
“都安排好了?”燕丹沒有回頭,聲音嘶啞。
“慶秦小人得志,已經(jīng)帶著車隊出城了?!碧锕庾哌M來,聲音里帶著一絲不屑。
“很好?!?
燕丹又倒了一杯酒。
“既然王道走不通,那就只能行險了?!?
他的眼中,閃過一絲瘋狂的殺意。
“老師,您說,如果秦王死了,秦國會如何?”
田光心頭一震,他看著燕丹的側(cè)臉,知道太子已經(jīng)下定了決心。
“秦王若死,秦國必將大亂。二子爭位,朝局動蕩,至少十年之內(nèi),無力東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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