咸陽宮,長信侯府。
趙高幾乎是飄著走完那段長長的宮道的。
他臉上的肌肉因極度的狂喜而微微抽搐,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云端,輕飄飄地,卻又蘊(yùn)含著足以掀翻山岳的力量。
王詔的內(nèi)容,像最醇的美酒,讓他從骨子里感到一陣醺然的醉意。
胡亥,臨朝聽政!
這四個(gè)字,比任何封賞都更讓他心潮澎湃。
他推開府門,甚至來不及理會(huì)門口仆役的請安,徑直穿過庭院,走向那座最奢華的主殿。
殿內(nèi),一個(gè)風(fēng)韻猶存的華服美婦正焦躁地來回踱步。
她便是胡亥的生母,胡夫人。
“趙府令!如何了?”
一見到趙高,胡夫人立刻迎了上來,聲音里帶著壓抑不住的急切。
趙高沒有立刻回答,他先是恭敬地行了一個(gè)大禮,隨即才直起身,臉上綻放出一個(gè)燦爛到有些詭異的笑容。
“恭喜夫人!賀喜夫人!”
他的聲音尖細(xì),卻充滿了蠱惑人心的力量。
“王上,下詔了!”
胡夫人的呼吸瞬間停滯,她死死抓住趙高的手臂,指甲因用力而深陷入華貴的絲綢。
“王上……說什么了?”
“王上詔曰:命十八子胡亥,即日起,入章臺(tái)宮,隨朕臨朝聽政!”
趙高一字一頓,將這句天大的喜訊,送入胡夫人的耳中。
轟!
胡夫人的腦子里,像是有驚雷炸開。
她松開趙高,身體晃了晃,臉上先是難以置信,隨即被巨大的狂喜所淹沒。
“聽政……臨朝聽政!”
她喃喃自語,眼淚不受控制地涌了出來。
這不是普通的恩寵!
這是信號(hào)!是儲(chǔ)君的信號(hào)!
扶蘇空有長子之名,卻從未有過這份榮耀!
“我的亥兒……我的亥兒終于要出頭了!”
胡夫人喜極而泣,她抓住趙高的手,仿佛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趙府令!這……這是不是意味著,亥兒他……”
“夫人慎。”
趙高不動(dòng)聲色地抽回手,臉上的笑容卻愈發(fā)深邃。
“王上的心思,我等做奴婢的,不敢妄加揣測?!?
“但,這無疑是胡亥公子天大的機(jī)緣?!?
他頓了頓,聲音壓得更低,像毒蛇吐信。
“王上,對扶蘇公子,已經(jīng)徹底失望了?!?
胡夫人精神一振,連忙追問。
“為何?”
“魏哲?!?
趙高只吐出兩個(gè)字。
他眼中閃過一絲精光,緩緩分析道:“扶蘇公子錯(cuò)就錯(cuò)在,他不懂王上?!?
“他總想著行那套所謂的仁德王道,處處與王上作對,為那幫迂腐的儒生說話?!?
“這一次,他更是錯(cuò)得離譜?!?
“他竟敢在朝堂之上,為了一個(gè)所謂的‘尊卑有序’,公然反對王上提拔魏哲,甚至還想阻撓王上為魏哲賜婚。”
趙高的嘴角,勾起一抹譏諷的弧度。
“他這是在做什么?他這是在打王上的臉!”
“王上是什么人?是這天下的主宰!他要捧的人,誰敢攔?他要賞的功臣,誰敢說半個(gè)不字?”
“扶蘇,他觸了王上的逆鱗?!?
“扶蘇,他觸了王上的逆鱗?!?
趙高看著胡夫人那張因激動(dòng)而漲紅的臉,繼續(xù)添上一把火。
“王上親臨魏哲婚禮,又為他主婚,這是何等的榮耀?這不僅僅是給魏哲的,更是做給滿朝文武,做給扶蘇看的!”
“王上在告訴所有人,他扶蘇看不起的人,朕,偏要將他捧上云端!”
“經(jīng)此一事,扶蘇在王上心中,已與廢人無異。”
“此刻讓胡亥公子臨朝聽政,便是王上,在為大秦,選擇新的繼承人!”
胡夫人聽得心花怒放,她仿佛已經(jīng)看到了自己的兒子,頭戴冠冕,君臨天下的那一幕。
“好!好?。 ?
她激動(dòng)地來回踱步。
“趙府令,那我們接下來,該怎么做?”
趙高眼中閃過一絲陰冷。
“夫人要做的,只有一件事。”
“讓胡亥公子,抓住這次機(jī)會(huì),在王上面前,好好表現(xiàn)?!?
“至于其他的……”
他的聲音變得飄忽起來。
“就交給奴婢吧?!?
……
十日后。
雍城,沙丘郡。
一條由數(shù)百名騎士組成的黑色鐵龍,卷著漫天煙塵,出現(xiàn)在了官道的盡頭。
為首的,正是那輛代表著徹侯身份的四驅(qū)馬車。
當(dāng)車駕行至郡城之外時(shí),卻不得不停了下來。
前方,黑壓壓跪了一地的人。
為首一人,身穿郡守官服,頭幾乎要埋進(jìn)地里。他身后,是沙丘郡大大小小,所有能叫得上名號(hào)的官吏。
“沙丘郡郡守嚴(yán)兵,率全郡官吏,恭迎武安侯大駕!”
嚴(yán)兵的聲音,帶著明顯的顫抖。
他身后,數(shù)百名官吏,齊聲高呼。
“恭迎武安侯!”
聲浪,驚起了官道兩旁林中的飛鳥。
車簾被一只骨節(jié)分明的手掀開。
魏哲從車中走出,他換上了一身尋常的黑色勁裝,但那股久居上位的威勢,卻比任何官袍都更讓人心悸。
他目光平靜地掃過跪了一地的人群。
“都起來吧?!?
他的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入每一個(gè)人的耳中。
嚴(yán)兵等人如蒙大赦,顫顫巍巍地站了起來,卻依舊弓著身子,不敢抬頭。
“末將……末官不知侯爺大駕光臨,有失遠(yuǎn)迎,罪該萬死!”
嚴(yán)兵的臉上,全是冷汗。
武安侯歸鄉(xiāng),這等天大的事,他竟然是昨天才得到的消息。
他幾乎是一夜未睡,天不亮就帶著所有手下,在這里跪著等候。
他生怕這位傳說中殺人不眨眼的侯爺,一個(gè)不高興,就把自己的腦袋給擰下來。
“你倒是消息靈通?!?
魏哲的語氣聽不出喜怒。
嚴(yán)兵的腿肚子一軟,差點(diǎn)又跪了下去。
“末……末官不敢!只是……只是聽聞侯爺要回鄉(xiāng)省親,末官想著,侯爺乃我沙丘郡萬世之光,我等身為本地父母官,理應(yīng)前來,為侯爺引路!”
他話說得卑微至極。
魏哲看了他一眼,沒有再為難他。
“有心了?!?
他淡淡地吐出兩個(gè)字,重新回到車內(nèi)。
“引路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