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道讓他交出兵權(quán)的旨意,就是一道催命符。
可是,他是趙國的武安君,是趙國的臣子。
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這不是愚忠,而是一種信念。他守的,不光是趙國的疆土,還有趙國的法度。如果他今天可以為了自保而抗旨,那明天,任何一個手握兵權(quán)的將領(lǐng),都可以有樣學(xué)樣。
到那時,趙國就真的完了。
“我李牧,食君之祿,忠君之事。大王既然召我回去,我便回去。是功是過,自有公論。我只希望,在我走后,你們能繼續(xù)守好這道防線,護我大趙百姓周全。”
李牧的語氣很平靜,仿佛在交代一件再尋常不過的事情。
他撥開司馬尚的手,輕輕一夾馬腹。
“將軍!”
身后,是數(shù)萬將士悲愴的呼喊。
李牧沒有回頭。
他怕一回頭,那份堅守,就會動搖。
夕陽將他的背影拉得很長,帶著一種一去不返的悲壯。
……
邯鄲,相國府。
郭開正哼著小曲,欣賞著新得來的一塊美玉。
李牧已經(jīng)上路了。
這個消息讓他心情無比舒暢。
壓在頭頂上這么多年的大山,終于要被搬開了。沒有了李牧,朝堂之上,還有誰能跟他郭開作對?
他仿佛已經(jīng)看到,自己權(quán)傾朝野,說一不二的風(fēng)光場面。
至于那割讓的十座城池,算得了什么?
只要他郭開的地位穩(wěn)固,別說十座,就是二十座,又與他何干?
“相國大人?!?
“相國大人。”
心腹管家輕手輕腳地走了進來,臉上帶著一絲琢磨不透的神情。
“何事啊?”郭開心情好,隨口問道。
“宮里傳出消息,趙總管,今天一早,帶了一隊人,秘密出宮了。”
“趙總管?”
郭開的眉頭微微一皺。
趙總管是趙王遷身邊最信任的太監(jiān),專辦一些見不得光的臟活。
他這個時候出宮,要去干什么?
一個不好的念頭,猛地從郭開的心底冒了出來。
難道……大王等不及了?想在半路上,就對李牧下手?
這個想法讓他心里咯噔一下。
不行!絕對不行!
李牧必須死在邯鄲,死在朝堂的審判之下!
只有這樣,才能坐實他“謀反”的罪名,才能讓天下人無話可說。
如果李牧不明不白地死在路上,那些邊軍將士會怎么想?他們一定會以為是自己下的黑手!到時候,萬一那幾十萬大軍嘩變,第一個倒霉的就是他郭開!
而且,秦國那邊……魏哲要的是一個“名正順”的借口,來動搖趙國的軍心。
半路刺殺,算什么名正-順?
想到這里,郭開心里的那點得意,瞬間消失得無影無蹤,取而代之的是一陣陣心悸。
趙王遷這個蠢貨!
他怎么敢做這種事!
“備車!我要立刻進宮!”郭開扔下玉佩,急匆匆地往外走。
他必須去探探趙王遷的口風(fēng),必須阻止這場愚蠢的刺殺!
然而,當他趕到王宮,請求覲見時,卻被侍衛(wèi)攔在了外面。
“相國大人,大王正在休息,吩咐了,任何人不得打擾。”
“我有要事稟報!”
“大王的吩咐,小人不敢違背?!笔绦l(wèi)面無表情,像一尊石像。
郭開氣得臉色發(fā)青,卻毫無辦法。
他知道,趙王遷這是在故意躲著他。
完了!
郭開的心,一點點沉了下去。
趙王遷,這個成事不足敗事有余的家伙,要壞了大事!
……
咸陽,關(guān)內(nèi)侯府。
魏哲正與嬴政對弈。
黑白二子,在棋盤上,廝殺正酣。
“魏哲,消息傳回來了?!辟湎乱蛔?,淡淡地說道,“李牧已經(jīng)離開邊境大營,正在返回邯鄲的路上?!?
“臣料到了?!蔽赫芪⑽⒁恍?,應(yīng)了一子,“以李牧的為人,他不會抗旨?!?
“寡人倒是希望他能抗旨?!辟?政冷哼一聲,“他若提兵造反,倒是省了我們不少事?!?
“王上,那樣一來,趙國雖然會內(nèi)亂,但邊軍的戰(zhàn)力尚存。李牧若振臂一呼,未必不能整合力量,與我大秦,拼死一搏?!蔽赫軗u了搖頭,“那樣的勝利,代價太大了。”
“那依你之見,現(xiàn)在這樣,就是最好的結(jié)果?”
“是?!蔽赫艿哪抗饴湓谄灞P上,眼神深邃,“我們這盤棋,要的,不是殺他一條大龍,而是,讓他自己,把自己的氣,全都填死。”
“我們真正的殺招,不在朝堂,也不在戰(zhàn)場?!?
嬴政的眉毛一挑:“那在哪里?”
魏哲的手指,輕輕點在棋盤外的一處空地。
魏哲的手指,輕輕點在棋盤外的一處空地。
“在路上?!?
“在人心?!?
嬴政瞬間明白了什么,眼中閃過一絲精光。
“你是說……趙王遷會派人,在半路截殺李牧?”
“王上圣明?!蔽赫苄Φ溃耙粋€多疑的君王,在拿到了他認為的‘鐵證’之后,是等不及,走完所有程序的。他會用最直接,也是他認為最穩(wěn)妥的方式,來消除威脅?!?
“可萬一,刺殺失敗了呢?”嬴政問道。
“失???”魏哲嘴角的笑意更濃了,“王上,刺殺失敗,比成功,更好?!?
“哦?為何?”
“一個戰(zhàn)功赫赫的將軍,在奉詔回京的路上,被不明身份的刺客襲擊。您說,他麾下那些,本就對他忠心耿耿,又對朝廷充滿怨氣的將士們,會怎么想?”
“他們會憤怒!會覺得將軍蒙受了天大的冤屈!”
“沒錯?!蔽赫苈湎乱蛔?,直接截斷了嬴政的一條大龍,“憤怒,會讓人失去理智。到時候,不需要我們動手,趙國的邊軍,自己就會先亂起來?!?
“而那個刺殺失敗的趙王遷,會更加恐懼。他會認為,李牧連這樣的刺殺都能躲過,一定是命不該絕,甚至,是有神明庇佑。恐懼,同樣會讓人失去理智?!?
“一個憤怒的軍隊,一個恐懼的君王。這盤棋,趙國,已經(jīng)沒有活路了。”
嬴政看著被截斷的棋路,再看看魏哲那張云淡風(fēng)輕的臉,忍不住放聲大笑。
“哈哈哈哈!好!好一個‘失敗比成功更好’!”
“魏哲,你這盤棋,下的,可真是,滴水不漏啊!”
……
官道之上,暮色四合。
李牧的車隊,行至一處狹窄的山谷。
兩側(cè)是陡峭的山壁,怪石嶙峋,林木叢生。
“吁——”
為首的親兵,突然勒住了馬。
前方的道路,被幾棵倒下的大樹,攔住了去路。
“將軍,有埋伏!”
親兵隊長厲聲喝道,瞬間拔出了腰間的佩刀。
數(shù)百名親兵,迅速結(jié)成一個圓陣,將李牧的馬車,牢牢護在中央。
空氣中,彌漫著一股,令人不安的死寂。
“咻!咻!咻!”
下一秒,死寂被打破!
無數(shù)支淬著綠光的毒箭,從兩側(cè)的山林中,鋪天蓋地而來!
“舉盾!”
親兵們怒吼著,將手中的盾牌,高高舉過頭頂。
“叮叮當當!”
箭矢撞在盾牌上,發(fā)出一陣密集的脆響。
然而,對方的箭雨,實在太過密集。
不斷有親兵中箭倒下,發(fā)出一聲聲悶哼,傷口處,迅速發(fā)黑,顯然是中了劇毒。
“殺!”
山林中,喊殺聲震天!
數(shù)百名蒙著面的黑衣人,如同鬼魅一般,從山壁上,一躍而下,揮舞著雪亮的兵刃,直撲車隊而來!
他們的身手,極其矯健,招式狠辣,配合默契,一看就不是普通的山匪!
“保護將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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