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過三巡,氣氛看似熱絡(luò)。
三皇子舉杯,說了些“將士辛苦”、“戍邊有功”、“皇恩浩蕩”的場面話。劉振山木著臉,帶領(lǐng)眾將干了一杯。
隨后,便是程式化的“勞軍”環(huán)節(jié)——使團副使宣讀嘉獎文書,賞下一些綢緞、銀兩。受賞的將領(lǐng)出列謝恩,姿態(tài)恭敬,眼神里卻多是麻木。
陳洪也得了二十兩賞銀。他捧著銀子退回座位時,感覺那銀錠燙得他手心發(fā)疼。
終于,三皇子似乎有些倦了,以“路途勞頓”為由,提前離席。劉振山起身相送,一眾將領(lǐng)也跟著躬身。
大廳里頓時空了一半。
剩下的官員、將領(lǐng)放松了些,開始互相敬酒,低聲談笑。
陳洪松了口氣,剛想悄悄擦汗。
一個面白無須、眼神陰柔的老宦官,不知何時出現(xiàn)在他身側(cè),聲音又尖又細(xì),像刀子刮過瓷片:“陳校尉,蘇仙子有請。隨咱家來。”
陳洪頭皮一炸,連忙起身,酒意瞬間全消。
跟著老宦官,穿過幾道回廊,來到將軍府西側(cè)一處僻靜的小院。院里只點了一盞孤燈,映得窗紙昏黃。
老宦官在門前止步,垂手侍立,眼觀鼻,鼻觀心。
陳洪深吸一口氣,推門而入。
屋里陳設(shè)簡單,一桌,一椅,一榻。蘇清雪背對著門,站在窗前,望著外面沉沉的夜色。聽到動靜,她并未回頭。
“關(guān)門。”聲音清清冷冷,聽不出情緒。
陳洪連忙回身把門關(guān)嚴(yán),然后快步走到屋子中央,單膝跪地:“末將陳洪,拜見蘇仙子。”
沒有回應(yīng)。
屋子里靜得可怕,只有燭火偶爾噼啪一聲。陳洪能聽到自己心臟狂跳的聲音,額頭的汗終于滑下來,滴在冰冷的地磚上。
良久,蘇清雪終于緩緩轉(zhuǎn)身。
燭光映著她的側(cè)臉,完美得不真實。但那雙眸子抬起來時,里面沒有任何溫度,只有一片冰封的湖,深不見底。
“陳校尉,”她開口,聲音依舊平靜,“林辰到鬼哭關(guān),多久了?”
“回仙子,已……已近一月?!标惡槁曇舭l(fā)緊。
“近一月?!碧K清雪重復(fù)了一遍,走到椅前坐下,目光落在他身上,“這一個月,他做了什么?活得如何?陳校尉,你一件一件,說給我聽?!?
陳洪不敢隱瞞,也隱瞞不住。
他從囚車在黑風(fēng)峽遇襲講起,講到林辰詭異反殺三名好手;講到妖狼谷作餌,林辰獨自存活并帶回妖狼材料;講到林辰被編入斥候營,迅速立威,與趙鐵骨等人結(jié)伙。。。
他越說,聲音越低,汗水淌得越多。
因為他看到,蘇清雪那雙冰湖般的眼睛里,漸漸凝起了寒霜。
“……后來,他屢立戰(zhàn)功,被張橫賞識,升任伍長,手下有了一支小隊。前幾日,更是在黑風(fēng)林遭遇妖族巡邏隊,獨自斬殺一名妖族戰(zhàn)士……”
陳洪硬著頭皮說完,頭幾乎垂到地上,“末將……末將無能。幾次設(shè)計,都未能取其性命,反而……反而讓他坐大?!?
屋子里再次陷入死寂。
燭火跳動,將蘇清雪的影子拉長,投在墻上,微微晃動。
忽然,她輕輕笑了一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