府醫(yī)已經(jīng)候在廂房,姜沉璧一進去他便上前來診脈。
片刻后道:“身子有些虛,不過胎倒是穩(wěn),老朽開點兒補身的藥吧,養(yǎng)一養(yǎng),免得日后生產(chǎn)吃力?!?
之后府醫(yī)便退下了。
常嬤嬤又叫人給姜沉璧拿了清爽干凈的衣裳來,照看姜沉璧更換。
剛換好,鳳陽大長公主回來了。
屋中伺候的人跪了一地。
鳳陽大長公主立在帳曼旁,保養(yǎng)得宜的一張臉,被跳躍的燭火照得一半明亮一半暗沉,“你們都退下!”
“是?!?
侍女們弓著身,魚貫退出。
鳳陽公主睇了姜沉璧一眼,到桌邊圓凳坐下,“大夫怎么說的。”
常嬤嬤把府醫(yī)的話轉(zhuǎn)述一遍,“郡主洪福齊天,并沒什么大礙,公主就放心吧。”
“放心?”
鳳陽大長公主冷嗤一聲,“與本宮有什么關系?又不是本宮的孩子——”
這話一出口,她自己似乎也意識到語氣太冷,又煩躁地住了口。
倒是也不看姜沉璧,也不說話了。
常嬤嬤嘆息一聲。
伺候長公主幾十年,哪能不知道長公主此時的別扭?
她靠近姜沉璧,輕輕推了推姜沉璧手肘,再次小聲叮囑“好好與公主說話”,便懂事地退了出去。
門板輕輕“嘎吱”兩聲。
終于這房中只剩下姜沉璧和公主。
兩人卻有許久,誰也不曾出聲——
鳳陽長公主是等著姜沉璧主動開口,
姜沉璧卻是不知該從何說起。
就那么靜默了不知多長時間。
鳳陽公主等到不耐煩,再也忍不住,“你為什么不說話?你是沒有話與我說么?”
“我是真的不知道該說什么……”
“你不知道、你不知道?”
公主重復兩遍,忽地站起身來,聲線也失控地拔高:“那就說你和清音閣,說你和謝玄——
你不會今日也要告訴我,你是去清音閣散心,你不認識什么謝玄吧?”
鳳陽公主越說越生氣:“我將你當做親生女兒疼寵,想為你籌謀,你就一直這樣隱瞞事情,
拒我于千里之外!
你是在防著我什么?還是你覺得你自己能解決得了那么多復雜的問題?
你怎么這么死腦筋!”
姜沉璧因她的疾厲色身子顫了顫,苦笑著出聲:“可我不是?!?
鳳陽公主蹙眉:“你說什么?”
“您將我當做親生女兒,可我清楚,我并不是?!?
姜沉璧緩緩抬眸,聲音低緩又縹緲:“我不是您的親生女兒,那么多事情,我不敢告訴您?!?
“你——”
鳳陽公主怔住,瞧見姜沉璧眼底破碎彷徨,她呼吸一緊,上前兩步到姜沉璧面前,“我將你收做義女,為你請了封號。
天下皆知我對你的喜歡和寵愛,我抬抬手就能解決讓你頭疼的問題。
你只要開口就好,
你只要開口就好,
有何不敢?為何不敢?”
她握住姜沉璧的手,“我不懂,你在退縮什么?”
“我,我也不知道……”
姜沉璧怔怔地看著她。
公主雖眉心緊蹙,眼底的神情卻是濃濃的焦急和關懷。
不知是否因燭光暈染,不足是否姜沉璧這段時間遇到了太多讓她束手無策的事情,心力交瘁。
她此時,好像在公主的臉上看到了母親的感覺。
心里的猶豫忽然變得很淡很淡。
好多東西,清晰起來。
“我身份卑微,所擁有的東西本就不多,而公主金枝玉葉,權力、地位、金錢、寶器,您應有盡有,
我對您有所求,我卻又回報不了您任何東西。
我怕一直求公主,公主會覺得我麻煩,會嫌惡我,認為我靠近您就是為了達成自己的目的,遲早被您厭棄——”
鳳陽公主難以置信:“你怎會這樣想?我何需你回報?待你好是因為你值得,是因為本宮愿意!”
姜沉璧苦笑著搖頭。
“值得從來是等價互換,我知道自己在公主這里薄弱的價值?!?
鳳陽公主脫口道:“胡說!什么價值——”
“請您聽我說完,”
姜沉璧難得大膽,打斷了長公主的話:“五歲到京城,寄人籬下讓我學會了看別人臉色生活。
我要不斷地發(fā)憤圖強,證明自己是個聰明的、有用的孩子。
因為有價值,才能在永寧侯府站住腳。
然后我成了撐起衛(wèi)家家業(yè)的未來好兒媳,連本來不喜歡我的老夫人也眉開眼笑了。
我沒有爹娘。
那時我再怎么努力,也總有人說我沒靠山,衛(wèi)家遲早會退了我的婚,給衛(wèi)珩定別的妻子。
但他對我好,我便如抓住救命稻草……
您知道嗎?
我從小到大,對他耍過許多小心機,不露痕跡地投他所好,我想只要他心里有我,我又在衛(wèi)家有價值,
我就不會被棄……
一個人有用,能給別人帶去利益和方便,這是我理解的價值,
可我對公主沒有價值。
我怎么敢賭公主對我的寵愛?”
鳳陽大長公主眉眼間一片震驚,完全沒想到,她心底會是這樣苦悶辛酸。
姜沉璧輕輕一笑,繼續(xù)出聲:“不過,這世上確實有情義勝過價值,我對珩哥投其所好,
我沒想到的是,我做得那么隱秘,并且不曾對人說過半個字,他卻看出來了。
我及笄那年,他與我說,我在他面前不必小心翼翼,他永遠不會變。
他待我全心全意,是真的毫無條件縱著我的人。
所以……那般刻骨銘心。
可他現(xiàn)在不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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