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岱宗聽著弟弟那浸滿血腥氣的平靜話語。
抬眼望去,還想再說些什么。
卻見江凌川已豁然起身,背對著他,只留下一句冷硬如鐵的逐客令:
“兄長,我乏了,請回吧?!?
江岱宗目光在他繃緊的背脊上停留片刻,終是沒再多。
他拂了拂衣袖,整衣起身,步履沉穩(wěn)地離開了書房,留下滿室寂靜與未散的茶香。
江凌川獨自在房中站了許久,背在身后的手漸漸攥緊。
他并非木石無心之人。
相反,對那些殘酷血腥、陰暗暴戾之事,他往往更加敏銳。
只要稍加引導(dǎo),那些黏膩、濕冷、血腥的記憶便能立即重現(xiàn)眼前。
纖毫畢現(xiàn)。
雖然他刻意壓制,可那些刻意塵封的舊日血色。
終究是被江岱宗的話語撬開一絲縫隙。
那些絕望的尖嘯挾著腥風(fēng),洶涌地反撲回來。
胸口那股滯悶,并非簡單的郁結(jié)。
而是混雜著鐵銹味、皮肉焦糊氣,以及無數(shù)絕望嘶吼的陰冷刺痛。
如同刺骨粘稠的黑水,正一寸寸浸透他的骨骼,蠶食他的呼吸。
這種感覺他早已熟悉。
抵抗無濟于事。
他所能做的,只能是等這段黑暗淹沒他后自行消散。
就在這幾乎要被黑暗記憶徹底吞沒的窒息邊緣。
一道柔軟而溫?zé)岬陌坠?,毫無預(yù)兆地劈開混沌。
是白日里,假山石洞中,那短暫到幾乎虛幻的肌膚相親。
那截腰肢的柔韌弧度,仿佛還貼合在他掌心的紋路里。
頸窩處散發(fā)出的、干凈微暖的淡香,絲絲縷縷,似乎仍纏繞在他鼻端。
心猛地被揪緊。
他下意識地微抬手臂,手指微微蜷縮,仿佛想握住什么。
下一瞬,卻又猛地攥緊成拳,青筋畢露,狠狠背到了身后。
掌心空空,只有冰冷的空氣。
抓不住。
無論是舊日的夢魘,還是今日那一縷虛妄的暖意。
他都抓不住。
江凌川下頜緊繃,猛地推開房門,走了出去。
月已中天,清輝如練,鋪滿了寂靜的庭院。
他仰頭望去,那輪皎月高懸,光華流轉(zhuǎn)。
落在他眼中,卻只覺凄清冷寂,照得人心底一片荒蕪。
腳步不知不覺,便停在了一處矮房前。
那是玉娘曾住過的房間。
如今已空置,門扉虛掩。
他推門而入。
屋內(nèi)陳設(shè)簡單到近乎寒酸,一床一柜,四壁空空。
黑洞洞的屋頂透著舊日的潮濕氣息。
可恍惚間,他仿佛還能看見那個窈窕的身影在這里忙碌。
就著昏暗油燈漿洗衣裳,抱著不知從哪兒撿來的野貓低聲絮語。
甚至能在寂靜的夜里,聽到她均勻清淺的呼吸……
那股若有若無的、獨屬于她的干凈溫暖的淡香,似乎又縈繞在鼻尖。
直到踏入此地,置身于她殘留的氣息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