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并非虛無。是凝固的墨,是沉甸甸的鉛,是失去所有光與聲的絕對沉寂。李逍遙站在其中,如同站在時間凝固的琥珀里。冰冷的雨水早已消失,連同那破敗的土坯房、油燈熄滅前的最后微光、母親平靜的眼神和那四個字帶來的撕裂與明悟…都如同被無形的手抹去,只留下靈魂深處那無法喻的余震。
他依舊能感受到右臂那跗骨之蛆般的劇痛與冰寒,邪氣在血肉中肆虐,提醒著他現(xiàn)實的殘酷。但此刻,這股痛苦仿佛被抽離了情緒的外殼,變成了一種純粹的、需要被解決的“存在”。識海之中,那滔天的怨恨與自責的狂潮已然退去,留下的是被沖刷過后的、一片帶著刺痛卻異常清晰的灘涂。
“好好活著…”
母親最后的聲音,如同烙印在靈魂上的箴,在無邊的寂靜中反復回蕩。每一次回響,都帶著一種奇異的重量,將他從沉溺的深淵邊緣拉回,也帶來一種更深沉的、難以喻的空曠與疲憊。
他緩緩抬起左手,指尖無意識地觸碰著胸前那枚溫熱的玉佩。玉佩的搏動微弱卻堅韌,如同黑暗中唯一的心跳。它似乎在回應著母親的話語,傳遞著一股微弱的、帶著古老慰藉的力量。
就在這時。
嗡——!
一股無形的、難以喻的龐大意志,如同沉睡了億萬年的星辰驟然蘇醒,毫無征兆地降臨在這片絕對黑暗的空間!
這意志并非風伯殘魂的怨毒陰冷,也非雷鵬精魄的霸烈桀驁。它浩瀚!如同包容一切的星空,深邃得令人靈魂顫栗!它蒼茫!如同歷經(jīng)萬古洪荒,帶著時間沉淀的厚重與塵埃!它…淡漠!如同俯瞰螻蟻生滅的天道,不帶絲毫情感,卻又蘊含著一種至高的威嚴與秩序!
這意志降臨的瞬間,李逍遙感覺自己渺小得如同一粒塵埃!不,甚至不入塵埃!身體仿佛被無形的巨山鎮(zhèn)壓,每一個細胞都在發(fā)出不堪重負的呻吟!識海劇烈震蕩,幾乎要被這股純粹的、磅礴的意志碾碎!右臂的邪氣似乎也被這至高無上的威壓懾服,蜷縮在角落,暫時停止了躁動。
他艱難地抬起頭,望向意志降臨的方向。
前方,那片凝固的黑暗中,一點微弱的灰白色光芒悄然亮起。光芒極其微弱,如同風中殘燭,卻在絕對的黑暗里顯得如此醒目。光芒迅速擴大、凝聚,勾勒出一個模糊的、端坐的人形輪廓。
輪廓越來越清晰。
那是一個身影。并非實體,更像是由最純粹、最古老的灰白色道韻凝聚而成的虛影。他端坐于虛空,姿態(tài)隨意,卻又仿佛契合著天地間某種至高的法則??床磺寰唧w的面容,只能感受到一種俯瞰萬古、超脫輪回的淡漠與威嚴。他的周身,有無數(shù)微小的、如同星辰般明滅的符文在生滅流轉,構成一幅幅玄奧莫測的道圖,演繹著混沌開辟、星河生滅、萬物枯榮的無上至理!
僅僅是注視著這道虛影,李逍遙就感覺自己體內的《逍遙乾坤訣》靈力如同遇到了源頭的溪流,不受控制地加速運轉,發(fā)出低沉的嗡鳴!胸口玉佩的搏動也變得前所未有地急促而灼熱,仿佛在朝拜!在共鳴!
逍遙仙尊!這必然是留下玉佩傳承、布下此陣的那位無上存在——逍遙仙尊的一縷意志投影!
“癡兒?!?
一個聲音直接在李逍遙的識海最深處響起。這聲音非男非女,非老非少,與之前的守陣之靈相似,卻又截然不同。它更加宏大,更加縹緲,每一個音節(jié)都仿佛蘊含著大道綸音,震得李逍遙心神搖曳,靈魂都仿佛要被洗滌、重塑!
“執(zhí)念如淵,沉溺則溺?!毕勺鹨庵镜穆曇舻疅o波,卻如同最鋒利的刻刀,精準地剖開了李逍遙剛剛經(jīng)歷的心劫,“汝見父母之歿,悲慟欲絕,怨天尤人,恨己無能。此乃凡情,亦是…心障。”
李逍遙心神劇震!仙尊意志直接點破了他心中最深的痛!在那重現(xiàn)的幻境里,他確實被滔天的怨恨和自責淹沒,幾乎化身怨鬼!
“然,”仙尊意志的聲音微微一頓,那灰白虛影似乎“看”了李逍遙一眼,目光仿佛穿透了他的皮囊,直視他識海中母親最后的話語烙印,“汝母臨終之,非是囑托,乃是…點化?!?
點化?!
李逍遙猛地抬頭,布滿血絲的眼眸死死盯著那灰白虛影!
“好好活著…”仙尊意志的聲音似乎在復述,卻又賦予了這簡單的四個字無上的道韻,“非是茍且偷生,非是沉湎悲慟。是放下過往,不滯于物。是認清己身,明心見性。是…以生者之軀,行當行之路,證汝心中之道!”
放下過往,不滯于物!認清己身,明心見性!
如同洪鐘大呂在李逍遙靈魂深處炸響!母親那平靜眼神中蘊含的深意,在這一刻被仙尊意志以大道之徹底點明!那并非僅僅是讓他活下去,而是讓他掙脫怨恨的泥沼,看清自己,走自己的路!
“汝之恨,源于無力?!毕勺鹨庵镜穆曇羧缤涞那迦?,沖刷著李逍遙的心神,“恨天道不公?恨命運弄人?恨己身弱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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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逍遙身體微顫,這正是他心底最深處、最不愿承認的根源!
“天道恒常,不為堯存,不為桀亡?!毕勺鹨庵镜穆曇魩е环N俯瞰萬古的淡漠,“所謂命運,不過因果交織之網(wǎng),眾生沉浮其中,掙扎求存。無力,非天之過,乃…汝之弱!”
汝之弱!
三個字,如同三柄重錘,狠狠砸在李逍遙的心口!砸得他氣血翻騰,幾乎喘不過氣!但在這巨大的沖擊之下,一股憋屈已久的、混合著強烈不甘與憤怒的火焰,卻猛地從靈魂深處燃燒起來!
“汝得吾之傳承,握‘逍遙玉玦’,承雷鵬精魄,可謂機緣逆天?!毕勺鹨庵镜穆曇舳溉话胃?,帶著一種拷問靈魂的凌厲,“然!汝心可有逍遙?!”
轟!
這一問,如同九天劫雷,直劈李逍遙的道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