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精子被他這番話氣笑了。

“一視同仁？”

“那為何截教弟子能輕易拿到許可令？為何連西方教那兩個蠻夷都能拿到臨時許可？偏偏我闡教，就要受那百般刁難，萬般羞辱？！”

“這，就是你口中的一視同仁？！”

軒轅聞，臉上露出一絲恰到好處的“驚愕”，隨即化為一抹“歉然”。

“哦？竟有此事？”

他像是剛剛知道一樣，沉吟了片刻，隨即一臉苦惱地揉了揉眉心。

“唉，仙長有所不知?！?

“這‘人族事務(wù)管理局’乃是新設(shè)，下面辦事的官員，大多是新人，經(jīng)驗不足，做事難免有些……死板，有些……用力過猛?！?

“他們也是想為人族負責，怕出紕漏，所以對闡教這等玄門正宗，審查得嚴苛了一些。這……朕也是剛剛才聽說。”

軒-轅一臉的真誠。

“朕回頭一定好好申飭他們，讓他們改進工作方法?！?

“只是……仙長也知道，我人族如今攤子太大了，疆域億萬里，人口不知凡幾，每日里需要處理的文書堆積如山?！?

他指了指自己案頭上那小山一樣的竹簡。

“這審批流程，走起來確實是慢了些?！?

“還望仙長，以及闡教的諸位仙長，能夠多多理解，體諒一下我們的難處?！?

軒轅站起身，對著赤精子，竟是微微拱了拱手，臉上滿是“誠懇”。

“你們的申請，我們一定會加急處理的。只不過，這需要時間。還請……耐心等待?！?

大殿之內(nèi)，一片死寂。

赤精子張著嘴，想反駁，卻發(fā)現(xiàn)自己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對方把姿態(tài)放得極低。

承認錯誤，表示歉意，承諾改進。

但核心問題呢？

一個都沒解決！

只是用“新人不懂事”、“流程慢”、“事務(wù)繁忙”這些理由，把所有問題都化解于無形。

你還能說什么？

難道你要逼著人皇，現(xiàn)在就給你蓋章發(fā)令嗎？

那豈不是坐實了你闡教蠻橫霸道，不講規(guī)矩？

一口老血，死死地堵在赤精子的喉嚨里，上不去，也下不來。

他感覺自己用盡全力的一拳，卻打在了一團棉花上，那種無處著力的憋屈感，讓他幾乎要發(fā)狂！

軒轅看著他那副吃癟的樣子，重新坐了回去，拿起一卷竹簡。

“仙長若是沒有別的事，就請回吧?！?

“朕這里，還有許多政務(wù)要處理，實在是……脫不開身啊。”

那竹簡在桌案上輕輕敲擊的聲音，在寂靜的大殿中，顯得格外刺耳。

那清脆的敲擊聲，一下，又一下，不急不緩。

每一聲，都像是一記無形的重錘，狠狠砸在他的元神之上。

他手持圣人符詔，代表的是天道圣人的意志，前來問罪。

結(jié)果呢？

對方連皇位都沒下，幾句輕飄飄的官腔，就把他打發(fā)了？

什么新人不懂事，什么流程繁瑣，什么工作繁忙……

這他媽是人話嗎！

這分明是在指著他闡教的鼻子說：我就不給你辦，我就拖著你，你能奈我何？

赤精子感覺自己的肺都要氣炸了。

他想發(fā)作。

可他能說什么？

指責人皇包庇手下？人家說了，會申飭，會改進。

逼迫人皇立刻蓋印？那等于是在全洪荒面前承認，他闡教就是不講規(guī)矩，就是要仗勢欺人！

逼迫人皇立刻蓋?。磕堑扔谑窃谌榛拿媲俺姓J，他闡教就是不講規(guī)矩，就是要仗勢欺人！

這一刻，他終于體會到了廣成子師兄當初的感受。

那種憋屈，那種無力，那種空有一身通天修為，卻打在一團棉花上的惡心感！

“好……好一個軒轅人皇！”

赤精子從牙縫里擠出這句話，每一個字都帶著冰冷的殺意。

他猛地一甩袖袍，轉(zhuǎn)身就走。

再待下去，他怕自己會忍不住，真的在這人皇宮里動起手來。

他沒有化光，而是一步一步，走出了大殿，走下了臺階，走出了人皇宮。

每一步，都沉重無比。

他能感覺到，背后那無數(shù)道視線，來自人皇宮的侍衛(wèi)，來自陳都的百姓，來自那些剛剛拿到許可令的其他教派仙人。

那些視線里，再無一絲對圣人門徒的敬畏。

只有玩味，嘲弄，和毫不掩飾的幸災樂禍。

赤精子挺直了脊梁，強撐著圣人門徒最后的體面。

但他知道，自己的背影，在那些人眼中，一定狼狽得像一條喪家之犬。

直到飛出陳都的范圍，他才終于忍不住，化作一道流光，瘋了一般朝著昆侖山的方向沖去。

風，在耳邊呼嘯。

可這風，吹不散他心頭的屈辱與怒火。

曾幾何時，這不過是任由他們圣人教派隨意拿捏的螻蟻，是他們傳道、賺取氣運的工具。

可現(xiàn)在，這工具，居然學會了反抗！

而且是用這種最惡心，最讓人無從下手的方式！

這一切，都是因為那個葉晨！

赤精子的腦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現(xiàn)出那道慵懶的紫金帝袍身影。

又是他！

從人皇證道開始，這個家伙就陰魂不散，一次又一次地破壞他闡教的大計！

現(xiàn)在，更是直接教唆人皇，從根子上斷他闡教的道途！

此人，當真是闡教的生死大敵！

……

昆侖山，玉虛宮。

氣氛壓抑到了極點。

所有闡教弟子都站在大殿之中，鴉雀無聲。

他們都感應(yīng)到了，赤精子師兄回來了。

但那股歸來的氣息，卻充滿了敗亡與頹喪。

所有人的心，都沉了下去。

連圣人符詔，都沒用嗎？

下一刻，赤精子的身影出現(xiàn)在大殿中央。

他臉色鐵青，一不發(fā)，只是將手中的那卷獸皮紙，狠狠地扔在了地上。

那張寫滿了羞辱條款的《教派背景審查表》，在光滑的金磚地面上鋪展開來，刺痛了每一個闡教弟子的眼。

失敗了。

徹徹底底的失敗了。

“師兄……”玉鼎真人上前一步，想說些什么，卻又不知從何說起。

“他……怎么說？”

赤精子慘笑一聲，笑聲中充滿了無盡的疲憊與悲涼。

“他說，他們是新人，經(jīng)驗不足，辦事死板。”

“他會改進工作方法?！?

“讓我們……耐心等待?！?

每說一句，大殿內(nèi)所有弟子的臉色就難看一分。

當他說完最后一句，整個玉虛宮，死一般的寂靜。

所有人都不是傻子。

所有人都不是傻子。

這番話里的敷衍與傲慢，誰聽不出來？

這已經(jīng)不是打臉了。

這是把他們闡教的臉皮，徹底撕下來，扔在地上，還用腳狠狠地踩了幾下！

“噗！”

一名年輕的三代弟子再也忍不住，一口氣血逆沖，當場噴了出來，整個人搖搖欲墜。

“欺人太甚！欺人太甚??！”

“我闡教立教億萬載，何曾受過這等奇恥大辱！”

“跟他們拼了！大不了就是一場圣人大戰(zhàn)！我闡教弟子，何懼一死！”

悲憤的咆哮，在殿內(nèi)響起。

然而，響應(yīng)者，寥寥無幾。

拼了？

怎么拼？

殺上陳都，屠了人皇宮？

別說有那詭計多端的葉晨和虎視眈眈的截教。

光是人族如今身為天地主角的氣運反噬，就足以讓他們闡教道統(tǒng)斷絕，萬劫不復！

一股名為絕望的情緒，在所有闡教仙人的心中蔓延開來。

打，打不過。

說，說不贏。

他們就像是陷入了一張無形的大網(wǎng)，無論怎么掙扎，都只會越陷越深。

就在這片絕望的死寂之中。

嗡——

那股至高無上，冰冷威嚴的意志，再次降臨。

這一次，沒有驚天動地的威壓，沒有讓天地變色的怒火。

那股意志，只是靜靜地籠罩著整個玉虛宮，卻比任何雷霆震怒，都更讓人心悸。

仿佛是暴風雨來臨前，那最極致的寧靜。

所有闡教弟子，包括赤精子和玉鼎真人在內(nèi)，全都下意識地跪伏在地，元神都在那股冰冷的意志下瑟瑟發(fā)抖。

師尊！

云床之上，那道模糊而至高的身影，緩緩凝聚。

他沒有看下方的任何一個弟子。

他的意志，穿透了無盡時空，落在了那張鋪在地上的獸皮紙上。

“順天應(yīng)人……之‘天’，是指天道，還是指貴教圣人？”

元始天尊的聲音，第一次，在所有弟子的耳邊清晰響起。

那聲音不高，不帶一絲一毫的感情。

卻讓整個昆侖山的溫度，都驟然下降到了冰點。

誅心！

好一句誅心之！

這是在逼著他闡教，在他元始天尊和天道之間，做一個選擇！

這是在動搖他闡教的立教之本！

“好……好一個人皇軒轅?！?

“好一個……葉晨?！?

元始天尊緩緩開口。

他提到了葉晨，他很清楚，軒轅突然搞這么一出，肯定是葉晨在背后攛掇的緣故。

所有弟子心中都是一凜。

他們知道，師尊已經(jīng)看穿了這一切的幕后黑手。

“以人道大勢為刀，以人皇法令為盾，陽謀為表，攻心為里。”

“一環(huán)扣一環(huán)，步步緊逼，不給半點喘息之機?！?

元始天尊的聲音，依舊平靜。

元始天尊的聲音，依舊平靜。

他仿佛不是在說自己的教派正在遭受的劫難，而是在點評一盤與自己無關(guān)的棋局。

可越是這樣，赤精子等人就越是心驚膽戰(zhàn)。

他們寧愿師尊像之前那樣暴怒，也不愿看到他此刻這般古井無波的樣子。

因為這代表著，師尊的怒火，已經(jīng)超越了情緒的范疇，化作了最純粹，最冰冷的殺機！

“弟子無能，請師尊降罪！”

赤精子將頭深深地埋下，聲音都在顫抖。

“非你之罪?！?

元始天尊淡淡地說道。

“此局，非大羅所能破?！?

“那葉晨，以人族氣運為棋盤，以天地主角為棋子布下此局。除非掀了這棋盤，否則，誰來都一樣。”

“這已經(jīng)超出了你的能力范圍，你輸?shù)貌辉?。?

掀了棋盤？

那可是人族！

如今的天地主角！

掀了人族的棋盤，就等于與整個天地大勢為敵，圣人也要承受不起那樣的因果！

“師尊，那……我們該如何是好？”玉鼎真人顫聲問道。

難道就真的這么認栽了？

眼睜睜看著闡教在人族的根基，被一點點挖空？

玉鼎真人的內(nèi)心十分的不甘。

這可是天地主角的氣運啊。

這闡教要是被排除在外，還怎么大興？

不，不要說大興了，只怕會成為所有人的笑話。

元始天尊沒有回答。

整個大殿，再次陷入了令人窒息的沉默。

沉默。

死一般的沉默。

玉虛宮大殿之內(nèi)，那股冰冷到極致的意志，仿佛凍結(jié)了時間與空間。

赤精子、玉鼎真人等所有闡教仙人，都跪伏在地上，連元神都在這股意志下瑟瑟發(fā)抖，不敢有絲毫異動。

云床之上，那道模糊的身影緩緩開口，聲音不大，卻像是天道在發(fā)問，每一個字都蘊含著無上威嚴。

“順天應(yīng)人……”

元始天尊低聲重復著這四個字，像是在問自己，又像是在質(zhì)問整個天道。

“何為天？何為人？”

轟！

隨著他話音落下，一股難以喻的恐怖意志，瞬間跨越了億萬里時空，朝著人族圣地陳都的方向，轟然壓下！

他要親自出手！

他要讓那人皇，那人族，明白什么叫做圣人一怒，浮尸億萬！

可是，就在他圣人意志降臨陳都上空的一剎那。

昂?。?！

一聲震動九天十地，響徹寰宇的龍吟，自陳都人皇宮的深處，沖天而起！

那不是法力凝聚的龍吟，而是整個人族，無盡歲月積攢下來的氣運，所化的護道神龍的咆哮！

剎那間，元始天尊的意志，仿佛撞上了一片無邊無際的金色海洋！

那是人道氣運的海洋！

每一滴海水，都是一個人族生靈的信念！

億萬萬的人族信念匯聚在一起，化作滔天巨浪，其中蘊含的恐怖力量，竟是連他這天道圣人的意志，都感到了灼燒般的刺痛！

這還沒完！

就在人道氣運反擊的同時，九天之上，一股更加宏大，更加無情，更加至高無上的意志，驟然鎖定了他！

天道！

天道！

元始天尊的元神猛地一震！

他清晰地感覺到，自己與天道的聯(lián)系，在這一刻，竟然變得滯澀起來！

一道冰冷無情的警告，直接在他的元神深處響起。

人族，乃是天道欽定的此紀元天地主角！

他順天應(yīng)人，才得以身合天道，成就圣位。

若是他今日敢冒天下之大不韙，強行對人皇出手，顛覆人族，那便是逆天而行！

天道，會第一個不容他！

輕則圣位跌落，重則直接化為灰灰！

“噗！”

元始天尊的身影，在云床之上，猛地一顫！

那股探出去的圣人意志，被人道氣運與天道意志雙重夾擊，竟是瞬間被碾得粉碎！

一股反噬之力，讓他那萬劫不磨的圣人之軀，都感到一陣氣血翻騰！

雖然并無大礙，但這其中的意義，卻讓他感到了前所未有的憋屈。

那股壓得所有人都喘不過氣的恐怖威壓，在一瞬間，煙消云散。

赤精子等人只覺得渾身一輕，但心中那股深入骨髓的寒意，卻不減反增。

他們不知道剛才發(fā)生了什么。

但他們能感覺到，師尊……失敗了。

或者說，師尊在最后一刻，收手了。

為什么？

究竟是什么，能讓一位暴怒的天道圣人，強行壓下自己的怒火？

大殿之內(nèi)，再次陷入了令人窒息的死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