室內(nèi)只點了一盞昏黃的紗燈,光線朦朧。
朱蘊嬈穿著一身海棠紅繡折枝梅的常服,云鬢微松,只簪著一支素銀簪子,斜倚在臨窗的貴妃榻上。
她手里把玩著一只空了的藥碗,見楊博起進來,只懶懶抬了抬眼。
引路的老仆無聲退下,關(guān)好了門。
“你來了?!敝焯N嬈的聲音有些沙啞,“坐吧。這里沒外人,不必拘那些虛禮?!?
楊博起依在榻邊的繡墩上坐下,離她很近,能看清她眼底的青黑。
“你氣色不好,太醫(yī)來看過了?”
“死不了?!敝焯N嬈扯了扯嘴角,“不過是做給外人看的。我若精神抖擻,那些盯著定國公府的人,又該睡不著了。”
她放下藥碗,目光終于落在楊博起臉上,“這次……多謝了。我知道,你擔了天大的干系?!?
“分內(nèi)之事?!睏畈┢鸬溃Z氣比在正式場合柔和許多,“只是,委屈你了?!?
“委屈?誰人不委屈?你……楊公公,難道就不委屈?”她往前傾了傾身子,聲音壓得極低,帶著一絲狠絕,“鄭承恩那個狗奴才,死不足惜!可他背后的人,還好好坐在那東宮里!這口氣,我咽不下!”
“蘊嬈。”楊博起喚了她的名字,聲音沉穩(wěn),帶著制止的意味,“慎。”
朱蘊嬈盯著他看了片刻,忽然后仰,靠回軟枕,發(fā)出一聲意味不明的輕笑:“怕了?也是,你現(xiàn)在是風口浪尖上的人?!?
“太子這次吃了這么大的虧,折了鄭承恩這條臂膀,還被禁足罰俸,清洗屬官,他豈能善罷甘休?還有那位高高在上的皇后娘娘……”
“事已至此,多說無益?!睏畈┢鹉抗馄届o,“皇上需要這個結(jié)果,朝廷需要這個結(jié)果。慕容家能洗脫冤屈,已是萬幸。有些事,急不得。”
“急不得?”朱蘊嬈美目流轉(zhuǎn),閃過銳利的光,“等我人老珠黃,還是等那對母子把我慕容家、把我朱蘊嬈啃得骨頭都不剩?”
她伸出手,纖纖玉指,輕輕拂過楊博起放在膝上的手背。
“這個人情,我記下了。不過,”她話音一轉(zhuǎn),帶著幾分撩人的氣息,“光記著可沒用。我朱蘊嬈,從來不欠人情。你說,我該怎么謝你?”
楊博起神色未變,只沉聲道:“你我之間,不必謝。護你周全,本就是我該做的。只是眼下風波未平,南疆又起戰(zhàn)端,京城更需謹慎。”
“太子經(jīng)此一事,只會更恨,手段也可能更隱蔽狠毒。你在府中,務(wù)必小心,約束下人,尤其是宮里來的‘關(guān)懷’。”
朱蘊嬈用指尖在他掌心輕輕劃了一下,笑容里多了幾分暖意:“你是擔心有人對我不利?”
楊博起看著她波光瀲滟的眼眸,嘆了口氣道:“你是聰明人,當知如何自處。定國公已復起,只要穩(wěn)得住,慕容家這桿大旗就倒不了。你就是這桿旗下,最不能倒的人?!?
朱蘊嬈攏了攏衣袖,臉上那點嫵媚漸漸收起:“我明白。你放心,這府里,現(xiàn)在是我說了算。該清理的,已經(jīng)清理了?!?
“至于宮里……我會應(yīng)付?!彼D了頓,眼中閃過一絲厲色,“現(xiàn)在動不了那對母子,不代表永遠動不了。風水輪流轉(zhuǎn),我們走著瞧?!?
她再次看向楊博起,語氣軟了下來,帶著一絲真切:“倒是你,南邊眼看就要打起來了,皇上怕是又要用你。楊博起,你要給我全須全尾地回來?!?
楊博起心下一動,迎上她灼灼的目光,點了點頭:“我會小心。你也多保重。若有急事,可讓沈元英遞消息?!?
“沈元英?”朱蘊嬈挑眉,似笑非笑,“那位長春宮的冷美人侍衛(wèi)?你倒是會找人。”
楊博起知她話里有話,也不多解釋,起身道:“時辰不早,我該走了。你好好休息,按時服藥?!?
“啰嗦?!敝焯N嬈嗔了一句,擺了擺手。
楊博起看了她一眼,轉(zhuǎn)身沒入門外夜色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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