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直在一起?”夏夏喃喃重復(fù),眼神迷茫地望進(jìn)陳景深的眼底。
那里像兩潭深不見底的湖水,平靜的表面下暗流洶涌,卻在此刻映出她蒼白脆弱的倒影,仿佛她是被他小心珍藏的唯一。
“對,一直。”陳景深肯定地回答,拇指的摩挲帶來一絲奇異的慰藉,暫時麻痹了心口的劇痛:“我們才是一起的,夏夏,只有我真正理解你的痛苦,也只有我能幫你走出這片泥沼,拿到你應(yīng)得的東西?!?
他的話語,他的觸碰,他此刻展現(xiàn)出的專注與溫柔,像一劑強(qiáng)效的麻醉藥,注入夏夏瀕臨崩潰的神經(jīng)。
恨意仍在,但似乎找到了一個更具體,更合理的靶子,那就是黃初禮,和那個間接導(dǎo)致冬冬出事的蔣津年。
而眼前這個人,盡管可怕,卻似乎是此刻唯一能抓住的浮木,唯一承諾給她未來和價值的人。
就在夏夏心神搖曳,幾乎要被這份扭曲的溫柔吞噬時――
“嗡嗡嗡……”
她放在床頭柜上的老舊手機(jī),屏幕驟然亮起,刺耳的鈴聲打破了房間內(nèi)詭異的寧靜。
夏夏身體猛地一僵,目光瞬間被手機(jī)吸引過去。
屏幕上跳動著的名字,赫然是津年哥。
一瞬間,昨夜蔣津年抱著她安撫的溫暖懷抱,他喂她喝粥時沉穩(wěn)擔(dān)憂的眼神,還有黃初禮那雙清澈卻帶著復(fù)雜情緒的眼睛,這些畫面猛地沖回她的腦海,與陳景深灌輸?shù)暮抟饧ち医讳h。
她下意識地伸出手,想去拿手機(jī)。
“夏夏。”
陳景深的聲音不高,卻瞬間箍住了她的動作。
他的手依舊停留在她的臉頰,力道微微加重,迫使她轉(zhuǎn)回頭,看向他。
他的臉上沒有了剛才的溫和,眼神沉靜得可怕,清晰地倒映出她瞬間的慌亂和掙扎。
“想清楚?!彼徽f了三個字,聲音平淡:“這個電話接起來,你要說什么?告訴他我昨晚對你說的真相?告訴他你要揭發(fā)我?然后呢?”
他微微傾身,拉近兩人之間的距離,目光緊鎖她的眼睛,不讓她有絲毫躲閃。
“然后,他會信你幾分?黃初禮會怎么看你?他們會立刻保護(hù)你,對付我,還是先懷疑你挑撥離間?就算他們信了,把我抓了,冬冬能回來嗎?你失去了弟弟,再失去我這個盟友,你覺得蔣津年那份愧疚,能支撐他照顧你多久?等你沒有利用價值了,等你成為他們幸福生活的礙眼存在,你覺得你的下場會是什么?”
每一個問句,都像一把重錘,狠狠敲打在夏夏本就不堪重負(fù)的心上。
手機(jī)還在執(zhí)著地震動響鈴,仿佛蔣津年焦急的呼喚。
夏夏看著陳景深沉邃的眼睛,又瞥向那不斷閃爍的屏幕,巨大的矛盾幾乎要將她撕裂。
一邊是津年哥可能帶來的短暫安穩(wěn)和正義的呼喚,但代價可能是徹底的孤苦無依和被遺忘。
一邊是陳景深描繪的充滿誘惑和危險的道路,可能萬劫不復(fù),但也可能拿到一些她曾經(jīng)不敢奢望的東西,讓冬冬的死有價值。
時間在鈴聲中一秒秒流逝。
陳景深不再說話,只是靜靜地看著她,等待她的抉擇。
他的眼神篤定,仿佛早已預(yù)知了答案。
夏夏的呼吸越來越急促,目光在陳景深的臉和跳躍的手機(jī)屏幕之間來回移動。
最終,她的視線緩緩下移,落在了床頭矮幾上那個精致的托盤里。
吃了一半的蝦餃,空了的粥碗,還有她手中漸漸涼掉的半杯牛奶。
這份精心準(zhǔn)備的早餐,這份清晨突如其來的溫柔,與昨夜冰冷的威脅和算計,奇異而又諷刺地融合在一起。
她忽然想起冬冬最后的話,想起弟弟那雙充滿懇求的眼睛。
是的,冬冬用命換來的,不能就這么算了。
她不能讓弟弟白死。
她要拿到一些東西,一些能證明冬冬犧牲值得的東西。
哪怕這條路,通往的是深淵。
手機(jī)鈴聲終于停了,屏幕暗了下去。
病房里重新恢復(fù)了寂靜,只有夏夏略顯粗重的呼吸聲。
她極其艱難地轉(zhuǎn)回頭,再次看向陳景深。
這一次,她眼中那些激烈的掙扎痛苦,如同潮水般漸漸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死寂的平靜,以及在那平靜之下,悄然凝固的冰冷的決心。
她松開了握著牛奶杯的手,杯子落在柔軟的地毯上,發(fā)出沉悶的聲響,剩余的牛奶浸濕了一小片地毯。
然后,她聽到自己的聲音,異常清晰在這寂靜的房間里響起:“我想好了?!?
陳景深的嘴角,微不可察地向上彎了一下。
那不是一個笑容,更像是一種滿意的確認(rèn),一種獵物終于踏入陷阱的從容。
他收回了撫在她臉頰上的手,站起身,居高臨下地看著她,眼神恢復(fù)了那種掌控一切的淡漠。
“很好?!彼卣f,仿佛只是評價天氣:“把牛奶擦干凈,然后收拾一下自己,今天,我們還有很多事要做。”
說完,他不再看她,轉(zhuǎn)身走出了客臥,順手帶上了門。
夏夏獨自坐在床邊,聽著他的腳步聲漸行漸遠(yuǎn)。
她低下頭,看著地毯上那攤漸漸擴(kuò)大的乳白色的污漬,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她伸出手,扯過旁邊干凈的紙巾,開始機(jī)械地用力地擦拭那塊污漬。
動作越來越快,越來越用力,直到將那塊地毯擦得幾乎褪色,直到指甲因為過度用力而翻起,滲出細(xì)小的血珠。
她終于停了下來,怔怔地看著自己破損的指尖。
沒有感覺到疼。
心里那片因為冬冬離去而留下的巨大空洞,此刻似乎被別的東西填滿了。
不是溫暖,不是希望。
是冰冷堅硬的、名為仇恨和執(zhí)念的石頭。
她慢慢抬起頭,望向窗外。
天,已經(jīng)完全亮了。
陽光刺眼,卻絲毫照不進(jìn)她的眼底。
新的一天開始了。
而她,也已經(jīng)做出了選擇。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