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臺宮的梁柱撐著高遠穹頂,鎏金紋飾在夕陽里暈開暖而冷的光。
東皇太一玄色廣袖如垂落的夜霧,纖指輕攏袖角,隱在殿柱投下的陰影中,目光落在那道立在殿門處的帝王背影上。
嬴政背對著她,玄色龍袍下擺垂在青磚上,隨呼吸輕輕晃著,卻像扎根在這片土地里似的,透著紋絲不動的沉凝,倒比殿中立柱更扎實,真像能鎮(zhèn)住這萬里江山的器物。
她指尖無意識攪動,方才聽到大王滿身桀驁,像燒得太旺的炭火,此刻他走到殿外,目視蒼穹,卻給人睥睨天下的感覺。
嬴政的肩線繃得極緊,雙手背于身后,指節(jié)仍攥著,卻少了對仙神的警惕,多了對這片土地的執(zhí)念。
想來方才他喃喃自語誓,“身化龍魂佑華夏”的話,不是隨口說說,大王是真把自己的命,跟大秦的山河纏在了一起。
東皇太一望著夕陽照下嬴政的那道影子,想起方才他讀誓詞的神色。
讀到“掃平四夷”時,下頜線繃得發(fā)緊,像要咬碎眼前的阻礙;
讀到“不仰仙神施舍”時,眼底閃過的不屑,竟帶著點孩童般的執(zhí)拗;
讀到“佑華夏永世不衰”時,連眼神都軟了,像在看什么珍愛的物件。
她活了不短的時間,見多了帝王將相的野心,有的為權(quán)柄爭得頭破血流,有的為虛名耗盡心神,有的為長生求神拜仙,可像嬴政這樣,把“護人族”看得比天命還重的,那是一個都沒有。
“敢與天爭,也懂護民……”
東皇太一輕聲低吟,聲音清淺得像殿外掠過的風(fēng),幾乎融在寂靜里。
她看到嬴政抬手,指尖在虛空中輕輕劃著,許是長城蜿蜒的輪廓,許是九州連綴的疆域。
那背影魁梧,筆直,像株在風(fēng)沙里長了百年的胡楊,把萬里江山、萬千黔首的重量,都扛在了肩上。
這份擔(dān)當(dāng),倒比先前春秋戰(zhàn)國時期的所謂霸主要更加強大。
這時,嬴政似要轉(zhuǎn)身,東皇太一纖腰微頓,廣袖垂落的弧度沒變,似是在等待嬴政的命令。
可他只是抬手理了理龍袍領(lǐng)口,指尖拂過衣料的動作帶著幾分不經(jīng)意的鄭重,又轉(zhuǎn)回去望著窗外,眼底的決絕與期許,在最后的余暉下看得真切。
東皇太一心中微動,唇角勾起一抹極淡的弧度。
大王倒是和公子很不一樣??!
縱使在自己的宮殿里,也時刻繃著弦,仿佛下一刻就要提劍去守疆土、護子民。
她忽然想到歷史。
涿鹿之戰(zhàn)時的黃帝,也是這般把人族生死扛在肩上,只是大王更烈,更敢對著天命說“不”。
這份執(zhí)拗,倒讓人欽佩。
殿外傳來戍卒換崗的腳步聲,沉實的步伐敲在青磚上,嬴政終于收回目光,轉(zhuǎn)身向殿內(nèi)走來。
東皇太一看著緩緩靠近的嬴政,心中忽然泛起幾分期待。
或許這“萬世之基”終有崩塌的一日,可這份“人族自強”的血氣,傳下去,倒也不負他今日這般執(zhí)念。
她緩緩?fù)撕笠徊剑箶[掃過地面,留下一道輕淺的痕跡。
“東皇,你說辰兒為何會想出如此誓詞,是不是天道對他有所啟發(fā)。還是他本身早就有這種心思。”嬴政看著東皇太一,目光犀利,問出自己想要知道的事情。
“大王,臣以為,或許,公子本身就有如此想法?!?
“哦,為何如此認為?”
“大王應(yīng)該也看過封神演義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