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繞著爐子走了一圈,時而俯身查看,時而伸手敲擊。
突然,他停在了窯爐的核心部分,一個巨大的坩堝前。
他趴在地上,仔細地觀察著坩堝的內(nèi)壁,臉上的表情,一點點變得凝重。
“怎么了,劉師傅?”李子明跟了上來,心里咯噔一下。
劉師傅沒有立刻回答。他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指著坩堝內(nèi)一道幾乎無法察覺的細微裂縫。
“麻煩大了?!?
他的話語,讓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這里的耐火坩堝,裂了。”
“最要命的是,這不是普通的裂縫。這是晶體結構疲勞導致的貫穿性脆裂?!?
劉師傅抬起頭,定定地看著李子明。
“這種高密度石墨粘土的配方,是當年德國人的絕密。十年前,他們就停產(chǎn)了?!?
江城,西郊。
廢棄的第三玻璃廠,像一頭擱淺的鋼鐵巨獸,在荒草叢中靜默死去。
空氣里彌漫著鐵銹和塵土混合的腐朽氣味。
張援朝站在主車間的中央,腳下是碎裂的水泥地。他戴著一頂白色的安全帽,身上的西褲和皮鞋與周圍的環(huán)境格格不入。
他手里的平板電腦,正顯示著這座工廠的原始設計圖紙和經(jīng)過三維掃描后的數(shù)字模型。數(shù)據(jù),冰冷而精確,與眼前的破敗形成鮮明對比。
“張總,這……這還能行嗎?”一個年輕的技術員跟在后面,看著蛛網(wǎng)密布的冷卻管道,心里直打鼓?!斑@比廢品收購站還不如?!?
張援朝沒有回頭。
“數(shù)據(jù)不會騙人。主體結構完好,核心的窯爐基座沉降在安全范圍內(nèi)?!?
他的手指在屏幕上劃過,一條條紅色的警示線標注出需要修復的關鍵節(jié)點。
“真正的問題,不是設備?!?
話音未落,車間那扇銹蝕的鐵門,被人從外面“嘎吱”一聲,費力地推開。
陽光涌了進來,照亮了飛揚的塵埃。
門口站著一個老人,身形清瘦,但腰桿挺得筆直。他穿著一身洗得發(fā)白的藍色工裝,手上布滿了老繭和燙傷的舊疤。
在他身后,是二十多個與他年紀相仿的老人,一個個白發(fā)蒼蒼,步履卻異常堅定。
他們看著這座熟悉又陌生的工廠,沒有人說話,但空氣中的氣氛瞬間變了。
那不是懷舊,而是一種戰(zhàn)士重返戰(zhàn)場的肅穆。
“劉師傅?!睆堅P掉平板,迎了上去。
為首的老人,劉建國,玻璃廠最后一任窯爐總工,只是微微點了點頭,目光已經(jīng)越過張援朝,貪婪地掃視著車間的每一個角落。
他的手,輕輕撫過一臺蒙塵的退火爐,動作溫柔得像在觸摸情人的臉頰。
“老伙計,我們回來了?!彼吐曊f。
張援朝把技術員叫到一邊。
“按計劃,清場,分組,準備檢修。”
“是?!?
修復工作開始了。
沒有現(xiàn)代化的工程隊,只有一群平均年齡超過六十五歲的老工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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