步入大門，是一個清幽的小院，花草已經(jīng)泛黃落葉，墻角有一株臘梅尚未開。

屋舍雖然修繕過，卻也處處透著腐朽老舊的氣息。

段語嫣拉著周硯進門，壓著聲音問道：“你等會見了我奶奶打算怎么說？需要我配合不？”

“你別開腔就行，我先探探老太太的口風，要不是，咱們也別亂點鴛鴦譜?！敝艹幠_步一頓，也是小聲道。

段語嫣黛眉微挑，露出了幾分憂色：“你可別給我整個爺爺出來，我倒是無所謂，我怕我爸和我大伯受不了喜得爹?！?

周硯看著她：“你說解了老太太心結(jié)，這房子就一萬塊錢賣給我，還作數(shù)吧？”

“你放心，我說話算數(shù)?！倍握Z嫣點頭，繼續(xù)往前走：“我奶奶在書房練字，你跟我來。”

周硯端著盆跟上，目光四下打量著，這府內(nèi)比他之前預估的還要更大一些，兩進的院子，房間還不少，整體布局精致巧妙，許多房間都空著，掛了鎖。

走過長廊，來到了一處開著門的房間外。

段語嫣上前，敲了敲門，看著長書桌前正執(zhí)筆寫字的老太太開口道：“奶奶，張記鹵味那孫子送鹵牛肉來了?！?

“什么叫那孫子??？香江人講話多少有點不禮貌??？”周硯挑眉，目光也是順著往房間里看去。

書房布置的古色古香，一面墻的書架上擺滿了古籍。

右側(cè)靠窗擺了一張實木長桌，桌上筆墨紙硯一一陳列。

桌前坐著一位老太太，側(cè)對著門口的方向，穿著一身黑色的九分袖旗袍，腰背挺的筆直，一頭銀發(fā)整齊挽起，斜插一根桃木簪子，手里握著一根毛筆。

周硯的目光落在她的臉上，眼角已經(jīng)滿是細紋，可側(cè)臉線條依舊柔和，一如當年的優(yōu)雅，又添了幾分莊重。

恍惚間，他似乎看到了那個端著青花瓷盆轉(zhuǎn)身，肩膀微顫，淚灑蘇稽石板橋頭的邱小姐。

她還是那個她，四十多年的歲月，似乎只為在她的臉上添了幾道細紋，然后優(yōu)雅地老去。

段先生做到了，他待她定然是極好的。

聽到聲音，邱綺的手微微一顫，墨汁滴落在紙上，暈開成一團。

她回頭向著門口看來，目光落在端著瓷盆站在門口的周硯身上，略微有些晃神。

那個站在陽光里的少年，每次都是這樣站在門口，端著那個青花瓷盆。

可惜，終究不是他。

邱綺放下毛筆，微笑道：“你是張氏的孫子？”

“是的，我奶奶讓我向您問好?！敝艹幫瑯游⑿c頭。

“她……還記得我？”邱綺臉上露出一絲訝色。

“奶奶年輕的時候看過您和段先生在飛燕酒樓辦的婚禮，印象深刻。”周硯上前，把手里的瓷碗放在桌上：“段小姐說您想吃鹵牛肉，所以我今天特意鹵了一份給您送來?！?

看著那蓋著搪瓷蓋子的瓷盆，邱綺伸出手，快要碰到蓋子的時候，卻又停住，臉上有著幾分踟躕之色。

段語嫣已經(jīng)緊張的攥緊了拳頭，目光緊盯著邱綺，她第一次在奶奶的臉上見到這樣的神情，不似平日那般恬靜優(yōu)雅，而是有了一絲……慌亂。

周硯安靜站著，等待著她揭蓋。

遲疑了片刻，邱綺終究是揭開了蓋子。

白色瓷盆中，一塊塊鹵牛肉順著瓷盆盤成圈，一層層堆疊而起，壘的整整齊齊。

邱綺看著盆中的牛肉愣愣出神，抿著嘴，兩行清淚終是止不住從臉頰滑落。

四十八年了，依然在這間書房，這份裝在瓷盆里的鹵牛肉，竟還是原來那般模樣。

她扶著桌子起身，走到書架旁的柜子前，拉開柜門，取出了一只青花瓷盆。

周硯看著她端到桌上來的青花瓷盆，釉面上增添了許多劃痕，碎了一角又被補上，一道裂紋橫亙半個碗，但碗底的牡丹依舊盛開的艷麗無雙。

沒想到，她還留著這個盆。

斑駁破碎的痕跡，讓周硯忍不住去想汪遇，他和這青花瓷盆，又何其相似呢。

兩只盆擺在一起，看起來大小幾乎一樣。

邱綺揩去眼淚，端詳了許久，回頭看著周硯問道：“你擺的？”

“我奶奶說，當年汪家四少爺每回都拿著一個青花瓷盆來買鹵牛肉，總叮囑她要擺的好看一些，他好送人?！敝艹廃c頭。

邱綺眼里再次泛起淚光，輕聲道：“謝謝，有心了?！?

周硯看著桌上的青花瓷盆道：“這，應(yīng)該就是當年那個青花瓷盆吧？沒想到您還留著?！?

邱綺的手指輕輕摩挲著青花瓷盆，目光微黯，“這是他最后留給我的東西，留著也是個念想。畢竟，我連他是死是活都不知道。”

“您不愿意去香江，是因為他？”周硯溫聲問道，但話卻格外直接。

段語嫣身體微微前傾，眼里滿是期待之色，今天這老瓜可真是又大又圓，她也是吃上爺爺那一輩的瓜了。

還得是周硯啊，這刀她絕對不敢遞。

邱綺的目光飄向窗外，沉默了良久，才緩緩開口：“我想看看他的模樣，想知道他這些年過得怎樣，我想再見他一面。我在這里，他如果還活著，就能找到我?！?

周硯和段語嫣對了一下眼神，對方默默給他豎了個大拇指。

“他還活著?！敝艹庨_口。

邱綺猛然回頭，看著周硯，聲音微顫：“他，在哪？”

“蘇稽?！敝艹帒?yīng)道：“來之前我去見了他，他說，不打擾您的生活是他最后的體面和溫柔，所以這么多年他不曾給你寄過一封信，也不曾來見您一面。”

“可他給你寫的信，裝滿了一個大盒子。數(shù)十年來，不曾斷過。貼了郵票，寫了地址，最后卻鎖進了箱子?！?

邱綺微微張著嘴，眼神中滿是震驚與心疼，放在桌上的手握成了拳頭，微微顫抖，眼淚止不住的流淌。

段語嫣向淚流滿面的邱綺，眼眶里有淚光在閃爍，“這虐戀也太好哭了吧？這么好的人，奶奶當年怎么就錯過了呢？難道爺爺真是個大反派？”

她很快又抬頭看向周硯，有點回過味來了：“不是！哥？你這樣搞，我可能真的會多個爺爺?shù)?！?

“他，還好嗎？”邱綺看著周硯，終于說出話來。

“挺好的，身體健朗，心態(tài)也不錯?！敝艹廃c頭，看著她道：“您要見他一面嗎？他說，如果您愿意見，他也想見您。”

“見?！鼻窬_沒有一絲猶豫，眼里亮起了光，起身道：“現(xiàn)在就走嗎？”

老太太的這份果敢，讓周硯有點意外。

可記憶中那個敢硬抗副官逼迫，等滿兩年之約，還特意來了一趟蘇稽告別汪遇的邱小姐，不就是這樣的嗎？

她優(yōu)雅，但從不軟弱。

“明天早上九點，在蘇稽橋頭的黃葛樹下碰面吧，我會和他約定好時間?！敝艹幷f道。

他中午為了套話把汪大爺灌醉了，他可不敢讓兩人好不容易的世紀會面，汪大爺卻以醉鬼的形象示人。

“好?！鼻窬_點頭，看著周硯柔聲道：“有勞你了，還不知道你的名字。”

“我叫周硯，您叫我小周就可以了?！敝艹幬⑿Φ馈?

“好，小周，你跟語嫣歲數(shù)相近，就喊我一聲奶奶吧?！鼻窬_微笑道：“坐會，我讓陳三妹給你倒茶?！?

周硯抬手看了一眼手表，時間已經(jīng)指向四點鐘，搖頭道：“不用了，邱奶奶，我該回飯店了，太晚回就來不及備菜了?！?

“奶奶，他在蘇稽開飯店，生意相當好。”段語嫣可算插上嘴了。

“行，那生意要緊，別耽誤了，下回再來喝茶。”邱綺連忙道。

“走吧小周，我送你出去?！倍握Z嫣看著周硯笑吟吟道，當先往門外走去。

“回見?！敝艹幒颓窬_說了一聲，跟著段語嫣出門。

“可以啊你，幾句話就把我奶奶的心結(jié)給套出來了，我和我爹忙活了半年，不如你一天。”段語嫣慢了一步，跟周硯并排而行，看著他嘖嘖稱奇道。

“我說了，我會是你優(yōu)秀的合作伙伴。”周硯嘴角微微上揚。

“可別得意哈，要是我奶奶跟那位汪爺爺再續(xù)前緣，來一場轟轟烈烈的黃昏戀，不愿去香江，就要待在邱府過日子，那我可也沒法子把這房子賣給你。”段語嫣蹙眉道，臉上寫滿了憂愁。

她現(xiàn)在瘋狂祈禱這個結(jié)果不要出現(xiàn)。

不然整出給她爸找了個爹這種事，她爸爸大概率明天就會從香江殺過來，把她暴打一頓。

“你就對你爺爺那么沒信心？我覺得你有點多慮。”周硯笑道。

段語嫣想了想又道：“明天他們早上見了面，安排去你店里吃飯，你給我留個位置?！?

“明天周末，訂餐要先預約，你點什么菜我買多少食材，免得浪費。”周硯應(yīng)道。

“那把菜單上的菜都來一份唄?！倍握Z嫣不假思索道。

“司機不上桌的話，你們?nèi)齻€人，可吃不完七個菜?！敝艹帗u頭。

“那要一個回鍋肉，一個藿香鯽魚，一個牛肉燒筍干，再要一個紅燒排骨?！?

“好。”周硯點頭，沒想到還順道接了個單。

“我說，汪遇到底是誰？他如今在蘇稽做什么？他長什么樣?。扛夷棠贪闩鋯?？”段語嫣轉(zhuǎn)而好奇問道。

“明天早上你就知道了?！敝艹幊隽舜箝T，蹬起自行車就走，抬了抬手：“明天見?！?

“哎！你這人……”段語嫣叉著腰跺了跺腳，她最煩賣關(guān)子和不讓她賣關(guān)子的人！

嚴飛剛坐回駕駛位，正為飛走的獎金懊惱，便看到罪魁禍首從邱府出來，騎著車走了，還不忘跟段小姐約明天見？

再看那段小姐，跺腳，叉腰，這般小女生作態(tài)，卻是他這半年來都不曾見到過的。

段小姐天仙一樣的人物，在外邊對誰都是清清冷冷的，跟邱老太是一個模子刻出來的。

“唉……算了算了，把工資掙到手也行?！眹里w忍住了一把油門把周硯創(chuàng)飛的想法，繼續(xù)為自己失去的獎金哀悼。

段語嫣回到府里，便看到奶奶正從衣柜里取出一件件旗袍，對著鏡子比劃著，瞧見她進來，笑著問道：“語嫣，你說我明天穿哪一件合適？”

看著老太太嘴角掛著的盈盈笑意，段語嫣心情有點復雜，一起住了半年，她可是極少能在老太太的臉上看到笑容，更是從未問過她應(yīng)該穿哪一件旗袍出門。

“奶奶，那個汪遇，是什么樣一個人??？”段語嫣走到近前，好奇問道。

“他呀……”邱綺看著鏡子里的自己，嘴角微微上揚：“別人都說他遛鳥斗蛐沒個正形，卻不知他細心又體貼，每回送鹵牛肉都偷偷給我?guī)б恍“垧T；別人都說他是不學無術(shù)的紈绔子弟，可家國破碎，偏偏又是他連夜翻墻出川打鬼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