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值晌午，行止在廚房里炒菜，沈璃在院子里耍了一套花槍，待行止將菜都端上了桌，不用他喊，沈璃便已收了槍，小跑到飯桌邊坐下，但見有肉，她一筷子便戳了上去。行止端著米飯，在桌子對面打量沈璃的模樣，忽而開口：“沈璃，你有沒有覺得咱們有點不協(xié)調(diào)?！鄙蛄а氏驴谥械娜?，眨巴著眼看他：“沒有啊，陰陽相合，很協(xié)調(diào)啊?！薄安粚Α！毙兄姑C容，“你哪兒有半分陰柔模樣。”沈璃放下碗筷，同樣正色：“我的意思是，你陰，我陽。陰陽相合，協(xié)調(diào)得很。”行止裝不下去了一般，倏爾展顏一笑：“如此陰陽，倒也不錯?！眱扇苏牡瞄_心，忽聽院外門扉被“咚咚”叩響，沈璃眨巴著眼看行止：“天界的人又來找你了？”行止不置可否，其時，門外傳來一個女孩脆生生的叫喊聲：“是碧蒼王和行止神君的家嗎？我是極北雪山金娘子的仆從?！薄敖鹉镒樱俊鄙蛄?，下界的時間過得快，他們來此處已有二十年的時間，這二十年間，他們與金娘子沒什么聯(lián)系，知道得不多的她的消息也是從別人那里聽來的。話說金娘子當(dāng)初與他們一別之后，便追尋她的那股邪氣到了人界，她在人界二十余年，邪氣找沒找到無人知曉，倒是找到了一個自己喜歡的男人，但這男人卻是個修仙之人，受了人界修仙門派那些歪理的熏陶，腦筋有些木，對人妖有別、仙妖有別這種事情執(zhí)著得很，怎么也不肯接受金娘子，金娘子也是極為執(zhí)著的人，在那男子身邊待了二十余年，鬧得人界所有修仙門派和與修仙門派有關(guān)的人皆知道了這事，沈璃也是聽郊外的那些地仙閑聊時說的。金娘子求愛至今未果，怎么突然派人找到這里來了，莫不是想讓她與行止去幫其一把？沈璃懷揣著疑惑，放下碗去開了門。門口立著一個十來歲的小女孩，她仰頭望著沈璃，鞠躬行了個禮：“王爺好，我是來替我家主子遞請?zhí)?。”“請?zhí)?？”沈璃一頭霧水，“她也興辦壽辰？”那得是多少萬年的大壽了吧……沈璃接過小姑娘手里紅色的信封，打開一看，登時整個人都呆了?！八捎H了？”“是的。”“和那個傳聞中的道士？”沈璃將請?zhí)戳擞挚?，“下個月？”“是的?！鄙蛄С聊?。這兩人有了這么大的進(jìn)展卻沒聽那些閑得無聊的地仙將此事拿出來聊，只能說明這事發(fā)生得著實突然，消息還沒有傳遍呢。小姑娘又給沈璃鞠了個躬道：“主人特別吩咐了，讓我轉(zhuǎn)告王爺和神君，說讓二位記得帶天外天的星辰過去，已經(jīng)欠了她好幾十年了?！绷T，小姑娘恭恭敬敬地退去。沈璃關(guān)了門，拿著請?zhí)M(jìn)屋，放在桌上：“天外天已塌，上哪兒去尋顆星辰給她？”行止面不改色地吃飯：“隨便撿塊石頭好了。”“這樣不好吧……再怎么也是金娘子成親，數(shù)萬年就這么一次?！薄吧蛄В憧芍焱馓斓男浅侥迷谑掷锸鞘裁茨?？”沈璃搖頭，行止一笑，“這便是了，給她一塊石頭，告訴她這就是天外天的星辰，左右現(xiàn)在也沒有星辰可供她對比。她會收得很高興的?！薄安弧鄙蛄Х鲱~，“問題不應(yīng)該是她高不高興，而是這樣做你不覺得昧良心嗎……”對上行止平靜的雙眼，沈璃沉默了半晌。“算了，我問錯了?！彼謱⒄?zhí)戳艘槐椋拔覀兪裁磿r候啟程過去？你現(xiàn)在的身體能受得了雪山的寒冷嗎？”“神力雖然少了很多，不過這好歹也是神明的身子骨兒……”他笑看沈璃，“你該知道我身體多好?！鄙蛄橆a驀地一紅，她輕咳一聲：“再好也沒有以前駕云那么快了，我們早些出發(fā)吧，這么多年沒見金娘子，怪想她的?！辈贿^……成親？沈璃瞅著請?zhí)櫫嗣?，實在沒辦法把記憶中的金娘子與這兩個字聯(lián)系在一起啊。沈璃覺得金娘子應(yīng)該是一個永遠(yuǎn)都超脫于塵世之外的女子，怎么能與這么塵俗的事情連在一起呢。不過……從另一個角度來說，金娘子得多有勇氣，才能拋開之前過了那么久的生活，接受另外一個人進(jìn)入她的生活，甚至改變她的生活方式。雪山之上還是一如既往地刮著帶有法力的寒風(fēng)，行止也不在乎什么面子，覺著冷了便給自己加衣服，從山腳走到山腰上，行止里里外外少說裹了四五件襖子，最外面還披了件大狐裘，遠(yuǎn)遠(yuǎn)看去便如同一個雪團(tuán)，沈璃卻只著一件單衣便夠了，她望了望前面還看不見頭的山路，又回頭瞅著凍得唇色微青的行止，有些心疼，也有些責(zé)怪：“你不是說你身體好嗎！”行止看了沈璃許久，最后無奈一嘆：“我以為我多加幾件衣服你就會懂的……”他頗為哀怨地看了沈璃一眼，最后解開狐裘，掀開襖子，將沈璃往懷里一抱?！拔依?，你就不知道主動獻(xiàn)獻(xiàn)殷勤嗎？”他把沈璃包在自己寬松的襖子里，末了還輕聲抱怨，“不解風(fēng)情?！鄙蛄砩系臏囟茸屝兄沟囊路镅杆倥推饋砹耍幢阋呀?jīng)在一起很長時間了，每次聽到行止說這樣的話，看到他做這樣的舉動，沈璃還是難免燒紅了臉，為之怦然心動?！斑@樣不好走路?！鄙蛄⑽炅艘幌隆Ｐ兄惯€沒開口，前面幾級階梯上疾風(fēng)一過，一襲紅衣盛裝的金娘子倏地出現(xiàn)在兩人眼前，但見沈璃與行止這個姿勢，她佯裝害羞地一捂臉，笑道：“哎喲喲，這多年不見，妹妹一來可就羨煞奴家了。”沈璃輕輕推了行止一把，行止一嘆，只得無奈地將她放開，有些失落地道：“襖子里都不暖和了?！笨催@人擺著一張清心寡欲的臉撒嬌，沈璃嘴角一抽，金娘子掩唇笑道：“奴家錯了，連累神君受凍，可奴家這不是心急嘛，這么多年，奴家可思念妹妹了?！闭f著，她幾步走下階梯，拽住沈璃的手摸了又摸：“還是女子的手摸起來舒服，但聞妹妹這些年都在人界生活，過得可好？”金娘子絮絮叨叨地說著，但沈璃卻敏銳地察覺出了她身體中氣息的虛弱，反手將她手腕握住。行止身體一直不好，在人界時，沈璃多多少少也學(xué)了些醫(yī)術(shù)。這一探脈，沈璃將眉頭探得皺了起來：“你體內(nèi)氣息怎如此虛弱？”金娘子還是那般笑著，卻不著痕跡地?fù)荛_了沈璃的手?！安贿^是最近忙了些罷了。沒什么大礙的。”她不等沈璃再開口說話，望了行止一眼道，“神君看起來大不如以前了，這風(fēng)雪之中還是別多待，我這就送你們?nèi)ド角f里面?！苯鹉镒舆@處還是與以前一樣，每日只在特定的時間開門，放人進(jìn)去做買賣，金娘子布了一個法陣將沈璃與行止送到了做交易的大殿中，殿堂里金碧輝煌，比從前有過之而無不及，而且站在角落的仆從比起從前也多了不少。其時殿中正在交易，但見東家?guī)е鴥蓚€人突然出現(xiàn)，眾人都停下了手中的活，抬頭看向他們，金娘子一笑：“哎喲，奴家可是要嫁人了，可不能由著各位客官這么看，相公會吃醋的?！钡钪袣夥樟⒓椿钴S起來，有人打趣道：“金娘子，你當(dāng)真要嫁人啦？這三日我日日都來做買賣，可未曾見過你那相公，莫不是他根本就不在意你這夫人吧？”“自然是被奴家藏起來了，哪兒能讓你們這些貨色看見?！彼⒅讲耪f話那人，眼中溫度微微一冷，“今日貴客來了，不做買賣了，都散了吧?！蹦侨艘汇?，才知道自己說錯了話，想要道歉，但見金娘子的神色，只覺心頭大寒，放下手中的東西，忙不迭地跑了。大殿里的人吵吵嚷嚷了一會兒，也都自覺散了。沈璃悄悄瞅了幾眼金娘子的神色，問道：“你強(qiáng)搶男人啦？”金娘子神色微涼，看了沈璃一眼，隨即長聲喟嘆：“不過是威逼利誘他一下，他與他門派中的人受了傷，奴家答應(yīng)他救人，順道讓他‘嫁’我，這也算不上搶吧。而且……奴家覺得他應(yīng)當(dāng)是喜歡我的?！鄙蛄е奥牭叵蓚冋f過，那個男人被金娘子追了二十余年也未曾有半點松口，想來是個極為固執(zhí)，也極有驕傲和尊嚴(yán)的人，如今被金娘子這般脅迫，想來心里定是不待見金娘子的。金娘子這個“覺得”到底有幾分正確……沈璃本還想勸兩句，但聽行止道：“就該如此?！彼溃骸澳侨硕ㄊ窍矚g你的，不然再如何也不會答應(yīng)娶你，別的不管，你先與他生米煮成熟飯，省得蹉跎?！苯鹉镒勇犃诉@話尤為高興，立即在旁邊攤位上挑了一件狐裘遞給行止?！吧窬f得在理，這千年雪狐的狐裘你拿去，比你那幾件襖子頂用?！毙兄共豢蜌獾厥障聛恚鹉镒有Σ[了眼，“奴家已給你們安排好了房間，你們先去，待奴家把這里收拾好了，再去找妹妹你前因后果道個清楚?！背隽私鸨梯x煌的大殿，沈璃眉頭微蹙，望著行止：“你怎么知道那個男人喜歡金娘子？”“不知道啊?！毙兄沟?，“不過讓她去糾纏那個男人，總好過讓她來糾纏你。”行止瞇眼一笑：“你可是我的?！鄙蛄гu論：“自私，無恥?！贝鹉镒又笓]仆從們將這一屋子的東西收好，剛出大殿，她便見一婢子行色匆匆而來：“娘子。”剛近跟前，那婢子連禮也未行便道：“幕先生又咳起來了?！苯鹉镒有睦镆痪o，忙隨婢子而去，踏進(jìn)紅梅小院，金娘子腳步不停，徑直闖到里榻旁，但見幕子淳俯在床頭，咳出了一地鮮血，金娘子二話沒說，上前拽住他的手腕，將自己的法力不管不顧地往幕子淳身上送，直到他止住咳嗽，安然躺下，金娘子才稍放心了。手指微微顫抖地抹了抹額上冷汗，金娘子閉上眼靜靜調(diào)整內(nèi)息?！澳闵眢w不適？”聽聞這聲喑啞的詢問，金娘子才睜開眼，臉上的笑一如既往地展開：“哎呀，相公這可是心疼奴家了？奴家真是好生開心?！碧稍诖采系娜藢⒛抗庠谒樕响o靜停留了一瞬，隨即轉(zhuǎn)開眼去：“休要自作多情。”他頓了一會兒道：“先前你說已將我門派中人治好，所以將他們趕下了山，如今，他們可會也如我這般？”他語中是不加修飾的質(zhì)疑，金娘子聽得眉目微沉，臉上的笑微微收斂：“子淳，我不屑騙人?！苯鹉镒营殎愍毻鶓T了，也從來不是喜歡解釋的人，但面對幕子淳，她總是破例：“你門派中人那些傷，對人類來說或許棘手，可對我來說，治理起來也不算麻煩，我說已治好了便斷不會騙你。而你如今尚在咳血，是因為你受的傷與他們不同?！蹦蛔哟巨D(zhuǎn)過眼，目光薄涼地望著她。不管她說什么，他總會質(zhì)疑……??
??金娘子心頭微澀，臉上的笑容卻燦爛起來?！拔冶M于此，相公不信，奴家也沒法了。”她起身離開，“老待在屋里對你身體也不好，今日外面晴好，待休息會兒，你便出來走走吧。”幕子淳的目光追隨她背影而去，除了方才那句質(zhì)疑的話，再無他。房門阻斷了屋內(nèi)的氣息。金娘子有些站不住地扶住門框?！澳镒?？”旁邊的仆從擔(dān)憂上前，金娘子搖頭，緩了好一會兒，方才重拾力氣，邁步離去。晴夜，院中白雪映紅梅，幕子淳披上雪白狐裘靜靜走到院中，天上星明亮得好似被擦過一樣，這是人界難見的夜空，幕子淳不由得看得有些入神，忽聽院外有小孩在議論：“今天有客人來啦，娘子親自出去接的?！薄澳茏屧蹅兡镒舆@么重視，這可難得?！薄拔矣行疫h(yuǎn)遠(yuǎn)看了一眼，那男子也長得可美了，比院里這人還美上百倍呢，那氣質(zhì)，嘖嘖。聽說啊，咱們娘子還和他交情匪淺呢……”“真的嗎？今日這位好似又惹娘子不開心了，你說這三天兩頭的，娘子再好的耐性也給磨沒了吧，如今又來一位……這次婚禮你說到底能不能辦?。俊薄澳镒釉趺聪?，豈是你我能猜到的。”語聲漸遠(yuǎn)，紅梅枝穿過鏤花的院墻探到另外一邊，幕子淳立在梅枝旁，探手折下一枝紅梅，將其拿在手里看了看，隨即扔在雪地里，一腳踩過，轉(zhuǎn)身回屋，衣袍飄起的弧度好像在訴說著主人的心緒不寧。而與此同時，在金娘子給沈璃他們安排的廂房里，金娘子悶頭喝了一口酒，嘆息道：“就是當(dāng)年收拾了那股邪氣后，我變回原形被他救了一次，就是那驚鴻一瞥！就是那該死的一瞥！讓奴家花了二十余年在他身上?。 鄙蛄蛔髀暤爻詵|西，行止倒是一邊喝著茶，一邊津津有味地聽著。這本是一場接風(fēng)宴，但不知是從哪句話開始，便成了金娘子的訴苦局，她一邊喝著酒，一邊把自己與幕子淳的往事交代了一遍，現(xiàn)在又發(fā)起了牢騷：“二十余年！石頭也該捂熱了吧，這凡人當(dāng)真是塊千年寒冰，饒是我有三昧真火也融不了他，他師門出事，好不容易讓我逮著他軟肋了，終于威逼利誘，讓他娶我?！彼粐@，往沈璃身邊一靠，抱了沈璃的手臂委屈道：“你說奴家活了這么多年，瞅上一個順眼的容易嗎？偏生如此讓人費心，奴家心里好苦??！”她在沈璃肩上蹭了蹭，一副撒嬌的模樣，沈璃放下筷子，瞥了她一眼，但見她腦袋不蹭了，只余一聲聲沉重?zé)o奈的嘆息，沈璃想，她是真的心累了?！八捎邢矚g的人？”沈璃問，“或者有什么不能和你在一起的苦衷？”想到自己與行止那頗為辛酸的一路，沈璃有幾分感慨：“他可有與你明白說過？”“你道人人都像神君先前那般身負(fù)重任不得動情嗎？”行止像被夸了一樣點點頭：“沒錯，不是人人都如我這般善于忍耐的。”沈璃撇嘴，行止近年來是越發(fā)不知廉恥了……金娘子嘆道：“幕子淳他就是塊木頭疙瘩！被人界那些修仙門派的說法給僵化了腦袋，非要信什么非我族類其心必異，老覺得我靠近他是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目的，就連前些天我逼迫他成親時，他還在一本正經(jīng)地問我……”金娘子學(xué)著幕子淳眉頭緊皺、一臉嚴(yán)肅的模樣道：“你到底想干什么？”金娘子一提到這茬好似生氣極了，拍著桌子道：“沒看見奴家那一大殿的稀世珍寶嗎！你一個凡人也好意思來問奴家要什么！當(dāng)時我也沒氣?！苯鹉镒訉W(xué)著她自己當(dāng)初的模樣，緩和了表情，淺笑道：“我當(dāng)時答：‘我想要你啊。’多甜蜜的一句話是吧？”她一頓，表情又是一變，學(xué)著幕子淳的語氣嚴(yán)肅道：“‘沒個正經(jīng)！胡亂語！’你聽聽，你聽聽，他就這么說我，說完了，他轉(zhuǎn)身就走了！”沈璃被她多變的表情逗笑了，金娘子卻委屈道：“你可知我當(dāng)時多傷心啊?！薄班牛愫尾粚⑺@木訥無趣的舉動理解為一種害羞的表現(xiàn)呢？”行止忽然開口道，“我與仙人打的交道還算多，但凡凡人修仙而成的仙人，多半寡木訥，對于自身情緒極為壓抑，他興許覺得你是在調(diào)戲他，又沒法調(diào)戲回來，所以只好慌忙落跑?！苯鹉镒颖牬罅搜劭葱兄?。沈璃也被行止這一番分析唬住，問：“依你之見，那凡人到底是個什么心態(tài)？”行止轉(zhuǎn)了轉(zhuǎn)手中的茶杯，笑道：“既非有心愛之人，亦非真心厭惡于你，他放不下的不過是一種固執(zhí)罷了，如此，我們便來試一試吧，看看這凡人到底有多固執(zhí)，或者說，看看這凡人對金娘子你到底是怎樣的心態(tài)?！苯鹉镒訚M眼期冀地望著行止：“怎么試？”行止一笑：“你在他身邊二十余年不離不棄，他無動于衷，也可以說他已習(xí)慣于接受。那么，把這些賦予他的東西全部抽掉可好？”行止將茶杯里的茶水盡數(shù)倒在地上：“讓他一無所有。來，想想，你給了他什么，咱們一件一件收回來?！笨匆娝壑械男σ?，沈璃嘴角微抽，恍然覺得，這人其實并不是在幫金娘子吧，他……這分明就是覺得好玩啊……這人一肚子壞水……“我好像也沒給他什么?！苯鹉镒幼聊チ税肷?，最后神色微愣，她道，“可我又好像把自己的所有都給他了……”這話不僅讓沈璃一呆，也讓行止愣了愣，金娘子是個怎樣的人，行止比誰都清楚，能讓她失神地說出這種話，想來已是情根深種了。行止收斂了怔然的神色，又笑道：“那就把自己收回來。嗯……這段時間，你就先愛上別人好了?！苯鹉镒訂枺骸罢l？”三人都沉默了一瞬，行止微嘆：“沒辦法，那就只好我……”“我來?！鄙蛄з繝柎驍嘈兄沟脑挘沉诵兄挂谎?，“看什么？你可是我的?！绷T，她捏了個訣，搖身一變，瞬間化為一個英俊男子。她抓住身邊金娘子的手，道：“娘子，這些日子你便來愛我吧。”金娘子側(cè)頭看了表情倏爾微妙起來的行止一眼，掩唇笑道：“奴家不是早就愛上王爺了嘛。”行止一嘆，卻也無法，只好任由沈璃折騰了。他們又與金娘子商量了一些細(xì)節(jié)，金娘子的酒稍稍醒了些，她好似忽然想起了什么，一拍桌子站了起來?！艾F(xiàn)在什么時辰！我今晚還沒去看幕子淳呢！”沈璃與行止對視一眼，沈璃疑惑：“你每晚都去看他？”“他有傷在身。”行止淡淡開口：“會死？”“這倒不會……”“那便別去了?！毙兄挂恍?，“忘了我們剛才說什么了嗎？從今天開始，你要全部收回來，讓他什么都沒有。今夜不去，便算是打出第一戰(zhàn)吧。”直到夜深了，金娘子才離開。行止嘆道：“這幫別人教訓(xùn)相公的一場戲，倒把自己夫人搭了進(jìn)去?？烧娌粍澦惆??！鄙蛄б惶裘迹骸澳惴置魇窃诙喝思彝姘?！”她一頓：“我怎可只看著你玩，多不開心。”“這可如何是好？”行止站起身來，將在床邊整理被單的沈璃從后抱住，“我們正直的碧蒼王變壞了。”“遇見你的那天開始，就變壞了?！鄙蛄в芍Я艘粫海龆鴨柕?，“不過，你這方法當(dāng)真管用？”“自是管用?！毙兄馆p聲道，“失去的滋味，我可是體會得比誰都深刻?！睗M園雪景正好，園中極是幽靜，幕子淳立于園中，紅梅香氣襲人，讓他微微失神。昨晚……難得過了個安生夜，自打被金娘子帶到此處，她就沒有不纏著他的時候，突然得了閑，他竟恍覺周圍安靜得讓他不習(xí)慣，連帶著心里也空蕩蕩的，想著仆從們昨日提到的，金娘子親自去接的那個客人，他不由得更沉了眼眸。是她的老友嗎？和她有什么淵源？到底是怎樣的人……“娘子這一院紅梅開得可真喜人?！眻@子另一頭傳來一個男子清朗的聲音，“上次我來可沒見著這景色，委實遺憾?！薄芭疫@里乃是以法器施的一處幻境，四季輪轉(zhuǎn)，取的皆是天下最美的景，上次你來時，正好遇見春末夏初之景，這次看見的則是隆冬之景，還有好些時節(jié)的景你沒看見呢?！苯鹉镒勇曇魦扇?，仿佛是依附在那男子余音之上，但聞她輕笑連連，“阿璃若是喜歡，便長久待在奴家這里可好？”幕子淳直直地望著傳來聲音的那條小道。兩道人影緩緩前來，攜著漫步晴雪林間的悠閑，金娘子與男子挨得極近，顯得尤為親密?！鞍パ剑哟?。”金娘子看見了他，聲色與往常沒什么不同，但卻不似以往那樣急急跑上前來將他拉住，只是立在男子身邊為他介紹道，“阿璃，這便是我快要成親的相公。幕子淳。”男子眉梢一挑，目帶探究地將他上下打量了一番。幕子淳皺起了眉頭，對這樣的眼神有幾分抗拒，心里正在琢磨著這人與金娘子到底是什么關(guān)系，忽見那名喚阿璃的男子苦澀一笑，將金娘子的手一拽，道：“金娘子啊金娘子，你可是怨我當(dāng)年狠心離你而去？一別經(jīng)年，再見……卻讓我知你快要成親……呵，你可知道我心痛成什么樣子？”什……什么？但聞對方突然吐出這么直白的一句話來，不僅幕子淳驚愕，連金娘子也驚呆了。她將沈璃看了許久，直到沈璃悄悄在她背后用手指戳了一下，她才恍然回神：“哦……”金娘子好歹也活了這么多年，立時便接了話頭，柔了眉目，眸里含上春光，嬌羞一笑：“阿璃說什么呢。還當(dāng)著子淳的面呢?！鄙蛄б粋?cè)眸，目光與幕子淳相接，這男子眼中的森森寒意看得沈璃極為滿意，若說她先前還有幾分不確定，那此時便是安下心來，專注于演這一出戲了。她撤了目光，再不看幕子淳一眼，全當(dāng)他不存在似的對金娘子道：“若你們真是心心相印便也罷了，可先前我也聽人說過，此人心并不在你身上，你何苦強(qiáng)求？”金娘子沉默，她在等著幕子淳反駁，但意料之中，那人并無半點聲響，金娘子垂頭一笑，明知會如此，但她……還是忍不住失望啊?！八欠駨?qiáng)求，與君何干？”幕子淳忽然道，“閣下這話僭越了?！苯鹉镒幽抗庖涣痢Ｉ蛄娜灰恍Γ骸芭?？”她的眼神似不經(jīng)意瞟過幕子淳握緊的拳頭，“如此說來，下人們之間的傳聞并不可信？實則你是在意金娘子的？”幕子淳冷聲道：“與你無關(guān)?！薄白匀挥嘘P(guān)?！鄙蛄б话褦堊〗鹉镒拥募珙^，揚眉一笑，恣意張狂，“我愛的女人，我怎會容她受半點委屈?！痹趫鰞扇嗽俅未?
住，緊接著金娘子目光大亮，望向沈璃的眼神里有幾分驚嘆：碧蒼王好氣魄！“你若非真心實意地對她，那便恕沈璃得罪，我便是搶也要把她從你身邊搶走?！蹦蛔哟灸樕?，他看了金娘子一眼，卻見金娘子正專注地望著沈璃，她眸中的光亮便像是在說：好啊好啊，我與你走。幕子淳忽而覺得這樣的目光太令人心悶，他拳頭握得更緊，半晌后，忽而一聲冷笑?！霸缒觊w下都干什么去了？”沈璃正在想該如何回答，卻見幕子淳轉(zhuǎn)身便走，“要怎樣，隨你去。反正……我如今也只是一個階下囚?！彼@話說得冷淡，卻讓金娘子臉色微暗。沈璃挑了挑眉，目光追著幕子淳的背影而去，但見他的背影消失在一個轉(zhuǎn)角，金娘子一嘆，道：“阿璃，算了吧，這樣讓我太難堪……”“是嗎？”沈璃道，“我倒覺得挺有成效的呢。”她倏爾一笑：“娘子，不如咱們來打個賭吧。”“賭什么？”“你們成親之前，這幕子淳必定繳械投降，你信是不信？”金娘子微怔，倏爾失笑：“我等了二十余年也未見他投降……不過若是真來一次賭局，我希望這個賭局……我能輸?shù)靡粩⊥康??！薄斑@個賭局定然如你所愿?！币慌缘募t梅枝忽而一顫，抖下一團(tuán)新雪，枝上紅梅光華一轉(zhuǎn)，竟瞬間變成了行止，他裹著金娘子昨日送他的狐裘，在空氣中呼出一口白氣道，“你若輸了，可要給我家沈璃什么物事算作賭資？”沈璃看著他問道：“你怎么在此處幻化成了梅花？”“不然怎么能看見好戲？”行止淡笑著答了，又把目光轉(zhuǎn)向金娘子。金娘子一笑：“神君還是和以前一樣，半分虧也不吃?！彼D了頓道：“奴家一琢磨，什么奇珍異寶神君你沒見過？必定都是不稀罕的，可奴家現(xiàn)在有一物，是上古遺物，佩戴在身上可助受傷的神明調(diào)氣養(yǎng)生，這物事放在以前，神君未必看得上，但現(xiàn)在對神君來說卻是一個大寶貝，若是得了此物，日日戴在身上，他日再恢復(fù)往日神力也并非不可能啊?！鄙蛄б幌玻骸爱?dāng)真？金娘子你為何不早點告訴我？”金娘子掩唇一笑：“妹子奴家自是不防，防的可不是今日的神君嘛。”行止也是淡淡一笑：“有如此寶貝，我自當(dāng)盡力，為使這局早些分出勝負(fù)，明日，我便也來橫插一腳吧?！笨粗谧约荷磉叺娜?，沈璃一嘆：“當(dāng)真是既讓你看了戲，又讓你占了便宜，金娘子虧得不輕啊?！崩w纖素手端起白玉茶杯，淺酌一口，妙齡少女身著白衣，食指微曲，輕輕將被風(fēng)吹散的發(fā)絲撩到耳后，她淺淡一笑：“我倒是覺得，金娘子很樂意讓咱們占這便宜。畢竟，最后受益的還是她嘛。”沈璃的目光在“妙齡少女”行止的臉上靜靜流轉(zhuǎn)了半晌道：“今日這般，你陰我陽，倒是將咱們往日相處時的感覺給表現(xiàn)出來了。”行止相當(dāng)配合，身子往沈璃身上一倚，還是那淡淡的語氣：“阿璃可適應(yīng)？”沈璃瞇眼笑：“適應(yīng)?！薄鞍⒘Э上矚g？”沈璃垂下頭，輕輕含住行止的唇：“喜歡?！毙兄贡阋膊豢蜌獾乇ё∷袼厝赵谛≡褐幸粯?，纏綿依偎。忽然之間，只覺殺氣迎面而來，沈璃眉頭也沒皺一下，揮手一擋，一道法力筑成的屏障將來勢洶洶的利劍擋住。她稍一用力，只聽一聲巨響，來襲者徑直被彈開數(shù)丈遠(yuǎn)，在亭外站定。沈璃放開行止，站起身來，兩人一同看向亭外那人，只見幕子淳面色鐵青，面如修羅：“你便是這般對金娘子好？”沈璃看了看身后的行止，行止也看了看她，忽然，行止抱住她的手臂，做一副小鳥依人狀，泣道：“阿璃，這人是誰，怎生這般兇惡？”沈璃幾時見過行止這般動作，只覺渾身一麻，嘴角有些抽搐，耳語道：“你別演過了，我扶不住……”行止同樣耳語道：“我相信你?！辈灰@么相信我啊……見兩人還在自己面前親密私語，幕子淳厲聲道：“如此花心之人竟妄不讓她受半點委屈，你可知你今日的作為便是給她受最大的委屈！”“那就先讓她委屈一下?！蹦蛔哟揪o咬牙關(guān)：“你是在騙她?！鄙蛄裘伎此骸笆前?，那又怎樣？與你何干？”幕子淳喉頭一哽，沈璃坦然道：“我花心又如何，我騙金娘子又如何，與你有什么關(guān)系？我只是想要金娘子的萬貫家產(chǎn)，只想將她騙到手，待得到她這些珍寶之后再將她休掉……”“還要用她的財寶養(yǎng)小妾?！毙兄寡a(bǔ)充。沈璃跟著道：“沒錯，還要用她的錢養(yǎng)小妾，這些又與你有何干系？你不是不喜歡金娘子嗎？正好，到時我與金娘子成親再放你走，不是正合你心意嘛，你這么生氣做什么？”“混賬東西?！蹦蛔哟竞薜靡а狼旋X，待他提劍要攻上前時，余光忽然瞥見了一個人影，金娘子正站在另外一條小道上，愣愣地看著他，幕子淳沒來由地心里一慌，像是害怕她受到傷害一樣，道：“這樣的人，休要再惦記?！薄澳俏以摰胗浾l？”金娘子的聲音出人意料地平靜，“惦記你嗎？”幕子淳一愣。金娘子看著沈璃：“對我有所圖也好，至少能給我個機(jī)會，總比什么也不圖，但什么也不給我的人來得好?！彼呦蛏蛄?，幕子淳目光一瞬凍結(jié)成冰：“你可知你現(xiàn)在在做什么？”“做什么？”金娘子笑道，“選擇一個不可能的人？這不是我對你做過的事嗎？怎么，難道這事只允許奴家對你做，不允許奴家對別人做嗎？”幕子淳臉色白成一片?！澳阆惹澳前悴辉?，如今你傷也好得差不多了，便走吧，奴家纏了你這么多年也纏累了，如今總算找到個別的出路……我放你走，你早些回去收拾收拾，回你的仙門去吧，不用再被我這妖女折騰了?！绷T，她走過去，沈璃會意地攬住她的腰，笑道：“沒想到娘子倒是對我情根深種啊?！苯鹉镒記]有應(yīng)沈璃的話，拿余光瞅幕子淳，只見他眸中似怒似痛，但卻沒有再阻止一句。三人離開幕子淳的視線，金娘子苦笑：“你們看，我話都說到這個地步了，他還是如此，可見這賭局是我贏了，行止神君，你的東西可贏不走了。”“這可說不定?！毙兄沟?，“回頭你讓仆從將他的東西都收拾了，送他下山，就說你要與沈璃成親了，不留他這個外人，你看他答不答應(yīng)?！鄙蛄Φ溃骸斑@可不行，金娘子好不容易才把幕子淳綁在身邊，讓他走，說是可以說，但決計不能這么做的，不然金娘子可不是功虧一簣……”行止只看著金娘子：“你怎么說？”“奴家方才話已經(jīng)說出口了，他要走我便讓他走，我是真的累了……”金娘子沉默了一瞬，道，“本來成親也是我逼他的，我本想著，搶了他在身邊繼續(xù)過就是，但是你們這一試倒試得我心中不確定起來，若以后千萬年歲月皆要與一個如此不在乎自己的人一同度過，那我還是……像以前那樣一個人瀟灑地過好了?！鄙蛄??！叭绱耍龝罕阕屍蛷氖帐傲怂臇|西，將他送下山去吧。”沈璃張了張嘴，但見金娘子點了點頭，她唇角雖掛著笑，但眼底卻是一片心灰意冷。“唉！”沈璃惋惜道，“我覺得他們兩人都是對彼此有情的，只是那修仙人太過迂腐木訥了……當(dāng)真讓他們就這樣錯過了？”“王爺覺得，行止當(dāng)真會讓事情這樣進(jìn)行下去？”沈璃目光一亮：“你有什么餿主意？”行止淡然一笑：“只需要你待會兒將金娘子打暈?！薄盀楹危俊薄斑@還不是因為如今我動不了手嘛，而且，金娘子對你沒有戒心?！毕挛纾鹉镒幼屍蛷膶⒛蛔哟镜臇|西收拾好了，命他們送幕子淳下山，她未去看一眼，只在自己屋里枯坐，但聞仆從來說碧蒼王求見，金娘子不疑有他，在大廳里見了沈璃，哪承想剛一見面，沈璃一記手刀便砍了過來，劈在她脖子上，金娘子只覺眼前一黑，毫無防備地暈了過去。行止當(dāng)時便在沈璃身后，極為淡然地轉(zhuǎn)過頭去，對旁邊看傻眼的仆從道：“碧蒼王殺了你家主子，從今往后，這極北雪山便是碧蒼王的囊中物了，你們也都是他的屬下?！逼蛷穆牬袅耍蛄б猜牬袅?。仆從們呼天搶地地逃出屋去，沈璃拽了行止便問：“你這般說是要做什么！”行止安撫地一笑，但聞外面?zhèn)鱽碚鸲溺娐?，響徹萬里雪域?！澳憧煨⒔鹉镒印怼牟弊悠?，待會兒有人來搶，你隨便與他過上幾招，然后讓他將金娘子搶了去，接著咱倆就等著拿好東西回去便是?！鄙蛄б贿吅傻卣罩兄沟脑捵?，一邊還問著：“你怎么知道事態(tài)會按照你的想法發(fā)展？”行止一笑：“誰沒作過那么一段時間?！比缧兄顾幌?，幕子淳疾步而來，但見沈璃正只手掐著金娘子的脖子，他像瘋了一樣攻上前來，一時竟逼得沈璃認(rèn)真擋了兩招，方才不至于被他傷到，一個凡人修仙者能做到這個地步，大概是拼命了吧……由著幕子淳將金娘子抱走，沈璃聽著外面那渾厚的鐘聲，問道：“你有想過……咱們要怎么善后嗎？”“善后？”行止打了個哈欠，“那是咱們該管的事嗎？”金娘子與幕子淳的大婚如期舉行，行止送了金娘子一個不知從哪兒撿來的石頭，美其名曰：“天外天殘留的星辰碎屑?！苯鹉镒踊刭浶兄挂粔K玉佩。金娘子的這場婚禮辦得排場，沈璃看著金娘子臉上甜蜜的笑亦笑得極為開心。在回去的路上，行止難得沉默了許久，他斟酌著開口問道：“你想要一場婚禮嗎？”“??？”沈璃呆住?！凹?xì)思起來，我們好似還沒辦過這樣的婚禮，以前我并未覺得有什么必要，但這幾日觀禮后，我忽然覺得，將自己伴侶的身份昭告天下，或許是件不錯的事。”沈璃繼續(xù)呆住。行止摸了摸她的腦袋，道：“阿璃，你嫁給我吧。我給你一個十萬天神同賀的婚禮?！鄙蛄б蛔聊ィ骸耙埠?，不過得盡快，不然肚子大起來，穿禮服會不好看?！薄啊薄罢骐y得啊，能看見行止神君這般呆怔的模樣?！薄昂恰毙兄闺y以自抑地勾起嘴角，修長的手指輕輕撫在沈璃的肚子上，微微躬身，蹭著沈璃的耳朵，一聲喟嘆，“夫復(fù)何求……”(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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