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云深開始定期來看望念念,每周三和周五的傍晚,雷打不動。
他總是會提前十分鐘到達,走到早教園那扇畫著卡通長頸鹿的大門一側(cè)靜靜地站著等待,既不踏入園內(nèi),也不與車內(nèi)的林嫣然有任何目光或手勢上的交流。
他只是沉默地站在那里,像一尊英俊卻毫無溫度的雕塑
林嫣然每次都只能隔著一層冰冷的車窗玻璃遠遠地望著他,就像在看一幅熟悉的畫,畫中人近在咫尺卻又被無形的畫框永遠隔開。
當下課的鈴聲歡快地響起,孩子們像出籠的小鳥般涌出時,周云深才會抬起眼,他的目光精準地鎖定那個蹦蹦跳跳跑出來的小小身影。
念念撲進他懷里的那一瞬間,周云深會彎下他挺直的腰背,臉上冰封的表情會如春雪初融般漾開一絲極淡卻真實的暖意。
他會將兒子高高地舉過頭頂,在空中穩(wěn)穩(wěn)地轉(zhuǎn)一個圈引來念念興奮的尖叫,然后再穩(wěn)穩(wěn)接住緊緊摟在懷里,這是只屬于他們父子之間的小儀式。
然而,每當念念興奮地喊著“爸爸,再高一點!”的時候,周云深那帶著笑意的眼神總會下意識地越過孩子柔軟的發(fā)頂穿透人群,去尋找車窗后那個模糊的身影——
幾乎總是在下一秒,他的目光就會與林嫣然那交織著無數(shù)復(fù)雜情緒的眼神在空中短暫相撞,每當這時,他眼中那僅有的一絲暖意便會重新封凍成一片深不見底的寒潭,仿佛剛才的溫情只是幻覺。
林嫣然安靜地坐在車里,看著他瞬間變冷的眼神,感受著他那刻意的回避,讓她幾乎喘不過氣。
他會記得念念最喜歡被舉高高,會記得孩子所有的微小喜好,卻似乎刻意忘記了這個最初給予孩子歡樂的游戲是她在他離開后陪伴念念嘗試,才讓孩子從害怕到喜愛的。
如今,這成了他們父子間的專屬記憶,而她被無形地排除在外。
周五的傍晚天色陰沉得可怕,果然,臨近放學(xué)時暴雨毫無預(yù)兆地傾盆而下,豆大的雨點狠狠砸在地上,濺起一片白茫茫的水霧,瞬間將天地連成一片混沌的灰幕。
林嫣然撐著那把寬大的黑色雨傘,抱著念念在幼兒園門廊下等了許久。
雨水被狂風裹挾著斜斜打進來,打濕了她的裙擺和鞋面,冰涼一片。
她頻頻望向周云深平時停車方向的那片雨幕,卻只看到一片模糊的水光和匆匆駛過的車燈,時間一分一秒過去早已過了他平時到達的時間。
念念趴在她的肩頭,小手不安地玩著她的頭發(fā),聲音悶悶的:
“媽媽,爸爸呢?雨下得好大,爸爸今天是不是不來了?”
“不會的,爸爸可能……”林嫣然剛要開口用蒼白的理由安慰,話音未落——遠處兩道刺眼的車燈刺破了厚重濃密的雨幕。
一輛黑色的車急剎在路邊,車門猛地打開,一個高大的身影甚至來不及撐傘,就這么徑直沖進了瓢潑大雨中朝著她們的方向狂奔而來。
是周云深。
他顯然是從什么正式場合直接趕來的,身上那件昂貴的深灰色西裝外套早已被雨水徹底淋透,清晰地勾勒出他清瘦卻堅實的肩背和腰線,雨水順著他漆黑的發(fā)梢不斷滴落,流過他緊抿的唇角和緊繃的下頜。
然而,即使在這樣的狼狽中,他的懷里卻緊緊護著一個小小的東西——那是念念最近最愛不釋手的一只毛絨小恐龍玩偶。
他幾步?jīng)_到檐下,帶進一股濕冷的風雨氣息。
他微微喘著氣,目光快速掃過念念,確認孩子無恙后才看向林嫣然,語氣帶著公事公辦的簡短解釋,眼睛卻一直看著潮濕的地面不肯與她對視:
“抱歉,臨下班前項目出了點緊急狀況必須處理完,來晚了。”
林嫣然看著他濕透的頭發(fā)和不斷滴水的肩膀,下意識地將自己手中的傘朝他那邊傾斜了過去,全然不顧自己大半個身子立刻暴露在飄潑的冷雨里,單薄的衣衫瞬間濕透緊貼在皮膚上。
她從包里掏出隨身帶的紙巾包,遞過去,聲音有些發(fā)緊:“……你擦擦頭發(fā)吧,小心感冒?!?
周云深的目光在那張潔白的紙巾上停留了不到一秒,沒有伸手去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