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漓想到了高三那個誓師大會的下午,晏斯時接到一通電話之后,就直接離開了學校。
“小晏自己打了車過去,也給我們打了電話。我們趕過去的路上,又商量報了警。工地離得不遠,小晏是第一個到的……”
那樓房有十五層,半個爛尾樓,只能爬樓梯上去。
待晏斯時爬到樓頂時,已經(jīng)晚了一步。
僅僅只晚一步。
他只來得及看見樓頂邊緣,一片殘影掠過。
隨即,底下傳來一聲悶響。
夏漓倒吸一口涼氣。
只覺有千萬根針,密密匝匝地刺透心臟。
她無法呼吸。
“警察趕到的時候,小晏整個人已經(jīng)是崩潰的狀態(tài)……”
他跪在頂樓邊緣的水泥地上,對外界所有的刺激都失去了反應。
以上的內容,也是后來在警方的反復問詢之下,他艱難透露的只片語。
但那以后,他不再對當時的情況復述一個字。
整個人呈現(xiàn)徹底的封閉狀態(tài)。
彼時,戴樹芳也快要垮了,白發(fā)人送黑發(fā)人,由來不是一句輕巧的惋惜。
好歹霍濟衷強抑悲痛,一方面支撐妻子,一方面照拂外孫。
他專程請了江城最好的心理醫(yī)生過來,心理醫(yī)生評估,最好先將晏斯時送離楚城,遠離刺激源。
霍濟衷便緊急帶著戴樹芳,送晏斯時回了北城。
晏斯時不愿回晏家,桃月里也無法住人,他們便另尋住處。
那是不堪回首的一段時間,戴樹芳現(xiàn)在回想都覺得絕望。
好歹,在心理干預之下,到了夏天的時候,晏斯時的狀態(tài)已經(jīng)穩(wěn)定許多。
彼時美國那邊的學校將要開學,戴樹芳不放心他過去,但他堅持自己沒問題。
戴樹芳到底擔心,便跟著一起過去。
她一個年近七旬的老人,陪著晏斯時,在異國他鄉(xiāng)生活了近一年。
剛剛到波士頓的晏斯時,過著很規(guī)律的生活,只是除了學習之外,從不跟人有多余交流。
戴樹芳很難判斷他的情況是否真的有所好轉。
有天晚上,晏斯時一人開車去了reverebeach,到凌晨才回來。
她嚇壞了,央求著晏斯時去看心理醫(yī)生。
她在醫(yī)學界有些朋友,委托他們找波士頓那邊的同儕,打聽到了最好的心理醫(yī)生。
起初晏斯時不愿意去,堅持稱自己可以正常生活。
有一天,壓力之下她終于忍不住痛哭,對晏斯時說,我已經(jīng)失去了我唯一的孩子,你不能讓我連孩子的孩子也失去。
那或許是道德綁架,但對晏斯時這樣總是自省內耗的人而,一個年近古稀的老人情緒崩潰的請求,無疑有幾分作用。
后來,在心理醫(yī)生myra的幫助之下,晏斯時的情況逐漸穩(wěn)定,并開始好轉,那時候戴樹芳才考慮回國。
她跟晏斯時約法三章:每周去看醫(yī)生;每天都要給家里打電話;以及,三餐定時,按時服藥,好好休息。
從藥物減量到徹底停藥,他的生活在讀研時,終于基本回到正軌。
那過程似是修理好了一塊摔得粉碎的手表,機芯、機括、發(fā)條……
而一個人心靈和精神世界的精巧,遠勝于機械的造物。
當秒針重新滴答,他的生命才重新開始流動。
恍如熬過了一個漫長而灰暗的冬天。
夏漓很難想象,彼時的晏斯時生活在怎樣的一種心理絕境當中。
他是個父母吵架都要自責的人,要如何原諒自己遲到的那幾秒鐘。
那必然是永遠的噩夢,永遠掙脫不得的枷鎖。
聽完戴樹芳說的話,她背過頭去,寒風凜冽地擦過她的眼睛。
她趁著戴樹芳不注意,飛快抹去眼角的霧氣。
此時,他們已經(jīng)走到了停車場,站在一棵常綠的柏樹之下。
戴樹芳抓過夏漓的手,輕拍她的手背,“我跟老霍年紀都大了,今后不過活一年是一年。我唯一放心不下的就是晏斯時。我聽說過,有些心理疾病沒有徹底治愈之說,未來還有反復的可能……我看得出來,除了我們,你是他唯一信任和依賴的人。我能不能把他托付給你,哪怕你們以后不做男女朋友,作為他的同學、朋友,在他需要的時候,也請你幫他一把……”
夏漓喉間似梗著硬物,毫不猶豫地說道:“不管他狀況好與不好,我會一直陪著他。我發(fā)誓。”a