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機響了三聲之后，夏林希按住了接聽。

她的母親沉默幾秒鐘，開口問了她一句：“告訴媽媽，最近過得怎么樣？”

夏林希握著手機站起身，關(guān)上了這個房間的正門。她背靠著那一扇鐵門，回答也和平常一樣：“過得挺好的，媽媽你呢？”

母親沒有提到自己的狀況，她繼續(xù)發(fā)問道：“你暑假不回家，是因為公司的實習(xí)，沒有別的原因?qū)Π?？?

地下室的光線不好，通風(fēng)條件也比較差，吊燈掛在頂部天花板上，照亮房間的每一個角落，卻照不出白天和黑夜的區(qū)別。

夏林希站在這樣的地方，分外平靜地和母親撒謊：“是的，我正在公司里上班?！彼鋵嵰才伦约郝断?，所以并不敢多說什么：“我們今天有點忙，晚上可能要加班。”

她說完沒多久，談話就陷入了沉寂。

恰在此時，有人敲響了房門，夏林希站立不動，聽到門外的聲音：“夏林希，你講的那個算法，實現(xiàn)起來太麻煩了，可用的價值并不高，你考慮過這個問題嗎？”

說話的人是陳亦川。

隔著一扇鐵門，陳亦川滔滔不絕：“現(xiàn)在最重要的是什么？是寫完所有的功能，你提出來的性能優(yōu)化，完全可以推遲到后面。”

夏林希握緊了手機，接著打開了這扇門。

陳亦川半靠著門框，高挺的身形好似一面旗幟，立在了房間門口的位置。他比夏林希高了不少，此刻還抬著頭說道：“夏林希，你在忙什么呢，還不出來寫代碼?！?

“我在打電話，”夏林希道，“打完就去工作?！?

她和陳亦川草草講完，看著他走得很遠了，她才開口繼續(xù)通話：“媽媽，你有什么事嗎？”

夏林希以往和母親通電話的時候，氣氛都要比今日更融洽一點。她并不知道發(fā)生了什么，總之母親的語氣不對勁，而她也很明顯地察覺到了。

她已經(jīng)做好了心理準備，卻不料母親直截了當(dāng)?shù)溃骸澳愠鰜戆桑椰F(xiàn)在就在你們的寫字樓外?！?

你出來吧，我現(xiàn)在就在你們的寫字樓外。

這一間地下室之內(nèi)，除了夏林希以外，所有人都在忙正事。夏林希走出正門的時候，沒有幾個人注意到她，又因為她的神色和平常一樣，大家也不覺得發(fā)生了什么事。

穿過地下室的走廊，就是到達一層的樓梯，夏林希沿著樓梯往上走，剛一踏出這座寫字樓，就瞧見一輛停在路邊的轎車。

車身全黑，標志顯眼，市場價很高，車牌號很好。

正午烈日灼心，彰顯了酷暑難熬，陽光好似一波熱浪，將地面烤得發(fā)燙。來往行人衣著清涼，陸續(xù)經(jīng)過那一輛轎車——直到車窗緩慢搖了下來，夏林希就看見了她的母親。

她站在原地遲疑兩秒，想起地下室里的蔣正寒，終歸還是義無反顧的，走到了那輛車的旁邊。

“媽媽，你怎么來了，”夏林希雙手背后，嘗試緩和道，“我沒想到你會來北京，我確實是在實習(xí)，但是這里……”

她母親的臉上帶著墨鏡，波浪卷的長發(fā)都盤了起來，妝容也顯得濃淡適宜，卻遮不住她神情的疲憊。她似乎想和夏林希說點什么，但雙手在方向盤上握了一會兒，便只是改口道：“好了寶貝，上車吧?！?

車上開了冷空調(diào)。

夏林希方才坐穩(wěn)，母親就踩下了油門。

“中午還沒吃飯吧，”她的母親在前排說，“媽媽帶你去吃飯?！?

此時是中午十二點，室外天氣尤其燥熱。車輛穿過當(dāng)前的街區(qū)，停在了五星飯店門口，兩位門童穿著制服迎賓，夏林希還沒有下車，門童便在車外招呼道：“歡迎光臨?！?

母親摘掉墨鏡，伸手拎起了皮包：“飯店比地下室環(huán)境好，我們在這里談一談。”罷，領(lǐng)著她進門，走向了飯店大廳。

夏林希從小到大，都被母親嚴格要求，考試要拿第一名，凡事要爭取最好。但她并不是神童，有時候也做不到，母親會因此批評她，措辭也是相當(dāng)嚴肅。

所以在她的記憶里，很少有哪一次，母親與她慢條斯理，共同探討一個問題。

今天算是一個罕見的例外。

中午正是吃飯的時間，飯店內(nèi)坐著不少顧客，夏林希低頭看菜單，同時出聲說了一句：“我不是不想講實話，我是怕你知道以后，會生我的氣。”

母親坐在她的對面，看著另一份菜單：“你中午想吃什么呢？這里的山珍湯味道挺好，蘑菇是從東北運來的，冰糖燕窩也不錯，還能給你補一補?！?

她沒看完菜單，隨手就合上了：“媽媽在外面掙錢這么辛苦，還不都是為了你，為了讓你吃好穿好，別像我當(dāng)年一樣遭罪。”

母親話中沒有怒意，但是神色帶著困乏，說出口的話像是一記驚雷，“砰”的一聲炸在了夏林希耳邊。

她的母親一句一頓道：“你現(xiàn)在才二十歲，就和男朋友同居，整天在地下室工作，忙到暑假不愿意回家，到底是為了什么？”

講完這一句話，母親終于繃不住情緒，做了一個無聲的深呼吸——夏林希才終于明白，母親沒有責(zé)怪她的原因，并不是因為她心中無怒，而是因為她已經(jīng)氣過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