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同桌說：“二哥，你低調(diào)一點，人家第一名來了。”

陳亦川扭頭，瞧見夏林希，唇邊挑出一個笑：“夏林希，你怎么也來得這么早？”

班長還嫌不夠熱鬧，試圖引發(fā)他們的爭端：“二哥啊，你上次不是說，假如你不是全班第一，就要把名字倒過來寫嗎？二哥你練好字了嗎？”

陳亦川道：“夏林希提都沒提，你多什么嘴??？”

夏林希并未接話，她徑直走向了蔣正寒。

馬上有幾個同學(xué)起哄。

“你真的考得很好啊，”夏林希坐在他旁邊道，“比一本線高了不少，就是省內(nèi)排名吃虧，計算機是熱門學(xué)科，不知道能不能錄上……”

蔣正寒打開她的文件夾：“給我準(zhǔn)備的么？”

“我自己不需要啊。”

“也是?！?

罷，他笑了一聲。

“這所大學(xué)，不是離清華很近么，”蔣正寒翻到第十頁，指尖劃出一道痕跡，“可以填第一志愿?！?

夏林希湊近了看，些微猶疑道：“可是計算機優(yōu)勢不強，你選擇這一所大學(xué)，不如挑一個排名靠前……”

蔣正寒打斷道：“排名靠前，我的分?jǐn)?shù)就不夠了?！?

夏林希抬頭看他，心里想說點什么，又不知道如何措辭。

蔣正寒比一本線高了五十分，光看分?jǐn)?shù)其實沒什么用，殘酷的是省級排名的競爭，在他的那個分?jǐn)?shù)段，一分落下幾千人，擇校的區(qū)間并不廣泛。

夏林希比一本線高了一百五十分，她并沒有這樣的擔(dān)憂和煩惱，她心想都怪理綜卷太難了，哪怕蔣正寒再高個二十分，她也可以權(quán)衡出更穩(wěn)妥的選擇。

不久之后，班主任進了教室的前門，他先是繞行了一圈，和各位同學(xué)們說了一會話，走到蔣正寒這里，依然罕見的笑容滿面：“蔣正寒，你考得不錯，進步很大?！?

隨后又和夏林希說：“你這么高的分?jǐn)?shù)，必須選好學(xué)校，千萬不能浪費了?！?

罷他就走了，頗有幾分弦外之音。

其實并不需要班主任的提醒——為了和喜歡的人同校，而改變自己的抉擇，這樣的事不會發(fā)生在她的身上。

填志愿的時候，夏林希再三確定了代碼，陳亦川早早寫完，晃到她身邊道：“哎呦夏林希，沒想到啊，你會選數(shù)學(xué)系？”

他說：“清華的數(shù)學(xué)，比不上北大啊，北大數(shù)理學(xué)院，全國排名第一?！?

夏林希隨口道：“父母都希望我上清華?！?

蔣正寒坐在她的旁邊，聞看了她一眼：“你自己也這么想？”

“對啊，”夏林希提交了頁面，又來觀望蔣正寒的屏幕，“你選的專業(yè)是……計算機科學(xué)，還有軟件工程嗎？”

一旁的張懷武吃了一驚：“夏姐，你光看數(shù)字代碼，就知道是什么學(xué)校什么專業(yè)嗎？”

填寫志愿的時候，大家輸入的都是數(shù)字，所以張懷武分外詫然，有點摸不清他們的狀況。

夏林希當(dāng)然不能說，因為這些數(shù)字她看了三天，不知不覺就背下來了，她轉(zhuǎn)而開口問道：“你考得怎么樣，準(zhǔn)備報哪一所大學(xué)？”

張懷武一拍大腿道：“報一個北京的大學(xué)，我老爸和我說了，讓我每年給他帶烤鴨，就算我盡孝心了。”語畢又有一點傷感：“正哥比我高三十分，我不能和他同校?！?

機房里喧鬧嘈雜，四處都是交談的聲音。

最后一個同學(xué)錄完志愿，大家重新返回了班級，幾乎沒有人穿校服，大家都是各色著裝，再看向高二年級的學(xué)弟學(xué)妹們，就好像瞧見了從前的自己。

今日天公作美，風(fēng)和日麗。

不過由于很久沒人打掃，高三教學(xué)樓的桌椅板凳，多少都有那么一點臟……時間回不到過去了，教室也不是那時的教室，從堆積的塵埃中就可以察覺這一點。

班主任站在講臺上，垂首看著一張桌面，在這個地方，他站了整整兩年，如今學(xué)生離去了，他依然要繼續(xù)守下去。

填完志愿，可以各奔東西，不過因為班主任在場，大家自覺地坐了下來。

張懷武和夏林希換了一個位置，他歡喜地坐到顧曉曼身邊，拿出兩塊巧克力給她：“顧曉曼，你打算去哪里上學(xué)??？”

顧曉曼考得不錯，心情也不錯，所以就如實回答：“和夏林希一個城市。”

張懷武拍著桌子道：“太好了，我們四個有空，還能同城聚會呢。”

夏林希坐在蔣正寒身側(cè)，低頭和他玩五子棋的游戲，他們兩個都拿了一支筆，在草稿紙上畫出格子，然后用圈和叉代替黑子白字，并且交戰(zhàn)到了白熱化時期。

夏林希心想，這不僅是五子棋游戲，也是圈圈叉叉的游戲。

講臺之上，班主任敲了敲桌子，隨即同他們說道：“我想和你們說最后一次話，不過我還是組織不好語，我請來了語文老師趙寧成，讓他和你們講點什么。”

罷，趙寧成進門。

班上同學(xué)熱烈鼓掌。

夏林希也抬頭，繼而望向了講臺。

上午的陽光灑進教室，一切都和往常沒什么不同，班主任站在一旁的角落里，趙寧成靜立在講臺上。

同學(xué)們保持安靜，洗耳恭聽，黑板上沒有一個字，時鐘在以秒速前行。

蔣正寒畫了一個圈，杠出一條線：“我贏了。”

夏林希不服，又道：“接著來?！?

趙寧成站得筆直，忽而開口道：“以前和你們說過，只要高考好好努力，考上一個好大學(xué)，從此就不用拼命學(xué)習(xí)，這句話是騙你們的?！?

他走下講臺，立在學(xué)生中間：“無論去了什么大學(xué)，都給你們提供了機會，你們?nèi)匀灰趭^自勉，要待人寬厚，要嚴(yán)于律己，盡量不荒廢自己的時間?！?

夏林希點了點頭。

趙寧成笑了一聲，似乎心情很好：“靜坐常思己過，閑談莫論人非，有底線、有敬畏、有所為有所不為，高考只是一道門檻，跨過這道門檻以后，仍然要面對數(shù)不盡的困難。”

班上同學(xué)打開手機，竟然開始錄音了。

趙寧成并不準(zhǔn)備長篇大論，他停頓了兩秒鐘，接著和學(xué)生們說：“我是一個教語文的老師，讓你們記住的都是名垂千古的歷史人物，談起秦皇漢武，唐宗宋祖，男生可能會很羨慕，女生可能會很仰慕，但我今天想說的是，從古至今風(fēng)云人物數(shù)不勝數(shù)，然而更多的還都是像你我一樣的平凡人?！?

夏林希握著簽字筆，再次抬頭看向他。

趙寧成道：“我們安居樂業(yè)，也庸庸碌碌；我們安分守己，但普普通通。有同學(xué)問過我，什么樣的學(xué)生才算是好學(xué)生？”

張懷武搶著回答：“像我們夏姐這樣的！”

趙寧成又笑了一聲，他自問自答道：“只要你們能有一技之長，能做一份力所能及的工作，心有余力時還能幫助別人，保持一顆沒有蒙塵的心，你就是我們最好最難得的學(xué)生之一?！?

全班鴉雀無聲。

趙寧成走上講臺，背對著他們說：“你們可能想著要做一番大事業(yè)，也可能聽說過一句話，叫做‘天下熙熙皆為利來，天下攘攘皆為利往’，又或者是‘人為財死，鳥為食亡’?！?

他拿起一根粉筆，在黑板上寫字。

趙寧成說：“無論你們以后選擇做什么，那都是你們自己的選擇，但我希望你們在成長的過程中，也能牢記做事的原則和底線……”

身影略微錯開，他放下那根粉筆。

黑板上寫著：已識乾坤大，猶憐草木青。

夏林希似懂非懂，她把這句話抄了下來，寫在五子棋的旁邊，和圈圈叉叉并列。166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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