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啪”的一聲,不輕不重。
寧晟否本就躬著的身子,不由又低了低。
蕭聿道:“她中毒多久了?”
寧晟否道:“準(zhǔn)確的時間,微臣無法斷定,不過從脈象來看,應(yīng)當(dāng)是…最近這幾日?!?
宮里頭的人說話都是一萬個小心。
最近這幾日,且可聽成入宮之后。
蕭聿道:“若是膳食錄沒有問題,這毒,有無可能是一個月前就有了?”
寧晟否搖頭道:“若是一個月前中了此毒,不該是如此,臣以為,是少量沾染?!?
蕭聿道:“這是為何?”
寧晟否道:“這紫木祥一毒,原為菁花毒,后來因死者面色呈紫色,在民間被改稱為紫木祥,其藥性十分強,一旦過量,必定會窒息而亡,速度之快,連救都來不及?!?
蕭聿思忖片刻,道:“若是少量呢?”
寧晟否抬頭擦了擦額間的汗,道:“少量沾染,用不了幾回,便有可能無法孕育子嗣,即便有孕,也有可能是怪胎。”
說完,寧晟否又立馬補充道:“但秦美人,應(yīng)當(dāng)時無礙的。”
蕭聿道:“朕知曉了,你下去吧。”
寧晟否立即松了一口氣,“微臣告退。”
今夜,夜深露重。
窗外忽然起了一陣風(fēng)。
風(fēng)透過在養(yǎng)心殿的支摘窗吹進(jìn)來,吹鼓了半透明的帳紗。
伴著風(fēng)聲,他好似聽到一聲,“父皇?!?
蕭聿垂眸不語,也不知過了多久,他合上折子,“盛康海?!?
盛公公道:“奴才在?!?
“備輦,去謹(jǐn)蘭苑?!?
這話一出,盛公公連忙眨眼,他聽見什么了?
蕭聿給了他一個“還等什么?”的眼神。
盛公公如醍醐灌頂般地“欸”了一聲。
備輦,這是要走正規(guī)章程的意思。
盛公公立馬招呼殿外的黃門,趕緊忙活起來。
就在這時,養(yǎng)心殿外忽然來了一位,身高八尺,面如冠玉,著飛魚服,佩繡春刀的大人。
陸則看見盛公公,大步流星地走過去,連忙道:“公公,快通報一聲,我有事要奏?!?
盛公公挺直了腰板,面帶微笑,道:“陸指揮使,今天您還是回吧?!?
陸則那雙三分風(fēng)流的眉眼,染上一抹無奈,道:“公公快別鬧了,我是為武舉的事而來,正事、正事。”
盛公公用手臂攔住了他的去路,“陸指揮使今日便是有天大的事都不行?!?
陸則看著滿面紅光的盛公公道:“瞧公公今兒氣色這么好,今兒到底是何意?。俊?
盛公公笑著抽了抽嘴角,低聲與陸則道:“陸指揮使今夜是注定要失寵了,您要是進(jìn)養(yǎng)心殿,那就得獨守空房?!?
陸則單眉微挑,道:“陛下想開了?”
盛公公雙眉一起挑,道:“這是自然?!?
陸則立馬收了手中的武舉名冊,嘆口氣道,“那成,那微臣就退下了?!?
盛公公道:“陸指揮使好走?!?
盛公公望著陸則那灰溜溜的背影保持微笑。
三年了,終于把你給等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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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打長歌、靈鵲到了謹(jǐn)蘭苑,竹蘭、竹心就無法近身伺候了。
竹蘭和竹心心里頭明白,她們秦美人沒寵,論身份地位,是半點不能與咸福宮抗衡。
她們?nèi)羰遣蛔R相,到最后為難起來的,還是秦美人。
雖說長歌和靈鵲就是咸福宮薛妃的眼睛,但她們伺候秦美人卻是非常用心,與竹蘭竹心并無不同。
看著厭煩,卻也說不出來甚。
這滋味,就好比是一個巴掌,一個甜棗。
更漏滴答作響,明月懸空。
秦婈對著銅鏡,單手卸了耳珰,今日也說不清為何,心就是莫名發(fā)慌。
未幾,謹(jǐn)蘭苑內(nèi)室的門被“吱呀”一聲推開。
長歌抿著唇,呼吸了三下也沒說出話來。
秦婈撩起眼皮看她,微微一笑,靜等著看這又是哪一出。
誰料長歌竟恭恭敬敬道:“奴婢給美人重新收拾一下,待會兒陛下過來?!?
這下輪到秦婈說不出話了,她的嘴角立馬放平,蹙著眉道:“什么?你再說一次?”
長歌以為秦美人這是在敲打她,只能重新重復(fù)一次,語氣也跟著放了緩,“奴婢……奴婢給美人重新收拾一下,待會兒陛下過來。”
秦婈整顆心都跟著僵住。
長歌和靈鵲心里再也不愿秦美人承寵,也不敢在這事上使手段。
連忙湊過去,一人給秦婈更衣,一人給秦婈梳妝。
而坐在象牙圓凳上的秦婈,心卻亂成了一團。
他來做什么?
這次的架勢顯然和上回不同,難不成……他真要幸她?
雖說此番入宮,這些事她早就想通了。
畢竟,那人在這事上待她,除了偶爾鬧的厲害,就……還算特貼,可正妻和妾,終有不同。
四月可是說了,這男人經(jīng)歷的女子一旦多了,立馬就不同了。
她是有了韞兒之后,他才納的三妃。
偶爾來坤寧宮,他倆也不過是同榻異夢。
不對不對,全亂了,全亂了。
他那人做事一向有目的,且他的目的,又一向無關(guān)風(fēng)月。
絕無可能是一時興起。
就像他當(dāng)初娶自己是為了蘇家的權(quán)、蘇家的兵一樣。
他今夜來謹(jǐn)蘭苑,究竟是為何?
秦婈手握犀角八寶梳子,攥的牢牢的。
他若是幸了自己,一旦有孕,他絕無可能再把蕭韞給她。
他到底是……
正思忖著,就聽外面小太監(jiān)齊聲道:“陛下圣安。”
人來了。
秦婈連忙走出去道,福禮,道:“臣妾給陛下請安?!?
蕭聿道:“免禮?!?
說罷,他身后手捧提爐、燈籠的一列人迅速躬身退下。
盛公公守門,長歌和靈鵲自然也得退下。
內(nèi)室很快只剩他們二人。
殿內(nèi)寂靜無聲,就連微弱的呼吸聲仿佛都聽得見。
秦婈行至他身畔,深呼一口氣,然后柔聲道:“臣妾替陛下更衣?!?
這句話,她對他,不知說了多少次。
但又好似,都不太一樣。
“那……我給殿下更衣?!?
“蕭聿,你自己弄?!?
“妾身給三郎更衣?!?
“臣妾給陛下更衣?!?
秦婈朝他伸手,指腹剛要觸及玉帶,一道低沉的嗓音在她額上響起,“朕自己來?!?
他把玉帶擱到酸枝木嵌石面圓桌上,褪去玄色的龍紋錦袍,坐到榻上。
燭火搖曳不熄,秦婈垂眸站在他身側(cè)。
并沒看見男人膝上泛著青筋的手。
也不知過了多久,他沉著嗓音對她道:“歇了吧。”
秦婈道:“是。”
在這后宮里能否立得住腳,知趣識趣遠(yuǎn)比自作聰明重要。
放下層層幔帳后,她在他身側(cè)躺下。
那狂跳不止的心,也逐漸歸于平靜。
闔眼前,秦婈忍不住朝他看了一眼。
蕭三郎,重來一世,我與你,就再做一次君臣吧。
曉月墜,宿云披,銀燭錦屏幃。
鎮(zhèn)國公府、晉王府,坤寧宮,往日之種種,仿佛都在光與影中流逝、又再次翻轉(zhuǎn)。
他們一同入夢。
永昌三十六年,春。
那一年,她十七歲,待字閨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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