鴻俊攙著李景瓏前來，四名妖王便一齊起身，朝他點頭為禮，鴻俊一時還有點懵，李景瓏等人卻都看出來了——在場除玉藻云外，俱是鴻俊的叔伯輩，竟是都等著他，想必重明涅槃后，此間便以鴻俊為尊。

鴻俊反而有點拘束，青雄便道：“辛苦了這一場，好好歇歇罷。”

鴻俊便盤膝坐下，問：“永思哥呢？”

“還躺著呢?！标懺S答道，“能好，待會兒給他送點吃的去?！?

華清宮內(nèi)一片荒涼，大門正對著群山外繚繞云霧，時值盛夏，霧蒙蒙的水汽直飄入殿內(nèi)來，猶如仙境一般。

眾人都沒有說話，各自心中感慨萬千，李景瓏簡單說了幾句，有些話當(dāng)著妖王們的面，也不大方便多說。撕下一塊羊腿肉遞給鴻俊，示意他先吃著。

“別的不想了?！崩罹碍囌f。

唯獨鴻俊被這么一說，吃著吃著心里酸楚，想起離開的重明，眼淚止不住地往外淌，收也收不住，眾妖王便停下了動作，一起注視鴻俊。

“歲月光陰面前，蒼生俱似蜉蝣?！痹ルS口道，“我們天生地養(yǎng)，也終將歸于天地，乃是天道，何必傷悲？”

“他死了么？”鴻俊哽咽問道。

“他涅槃了?！鼻嘈鄞鸬?。

“涅槃是什么？”李景瓏突然問。

“涅槃即無為自在，不死不滅。”袁昆說，“是往生，也是永生?！?

“他的涅槃之力給了我。”鴻俊說，“那他還會再活下來嗎？”

“生與死，乃是他們凡人的說法?！睉?zhàn)死尸鬼王說道，“你覺得我死了么？抑或活著？”

“你……”鴻俊實在無法定義戰(zhàn)死尸鬼王究竟是死還是活，想了想，說，“大抵是活著的罷?！?

“你覺得我死了么？”玉藻云笑道，“還是活著？”

李景瓏大致懂了，鬼王是真實存在的，嚴格說來，卻并不像終日在呼吸的凡人，而玉藻云更是以三魂七魄的形式存在著。

“他換了另一種方式，活在我們身邊。”李景瓏說。

“也許?！鼻嘈鄢櫩“参康溃拔蚁胨程鞎貋?，但從前的事，他已不一定記得了，涅槃時他所付出的真力……”

“青雄?！痹ゴ驍嗔饲嘈鄣慕忉?。

“鯤王，讓他知道罷。”戰(zhàn)死尸鬼王說道。

青雄一不發(fā)地起身，離開了華清宮，鴻俊則放下吃的，跟隨在他的身后。兩人到得宮前，眺望山下神州大地。秦川平原上籠罩著一層若有若無的黑氣，安祿山死去以后，獬獄被擊散奔逃，魔氣卻仍未散盡。一場大戰(zhàn)，令神州近乎千瘡百孔。

鴻俊注視青雄背影，青雄道：“重明為你付出的，乃是你從小到大時，陪伴在他身邊的所有記憶?！?

鴻?。骸啊?

青雄回身，眼中帶著笑意，注視鴻俊雙眼，又說：“也許未來你還會見到他，但他想必已不再記得你了。鳳凰將還是那只鳳凰，卻已不再是你的重明?！?

“若不是為了我……”鴻俊低聲道。

“若不是為了你?！鼻嘈塾终f，“涅槃之后，他將在烈火重生，也將記得所有的往事，再度翱翔神州大地?？赡阋矊⒒癁樘炷?，留下你的記憶，又有何用？這是他心甘情愿所為，你大可不必悲傷，只因某一天，我們都會離開你。而你也將離開這世間，這便是大驅(qū)魔咒的真諦，想想……”

鴻俊：“生者為過客，死者為歸人?！?

“天地一逆旅，同悲萬古塵。”青雄伸手，摸了摸鴻俊的頭。

李景瓏正與眾妖王講論，驅(qū)魔師們與妖王仿佛無形中分出了兩個陣營，各坐一側(cè)，裘永思傷勢初愈也出來了，正靜靜聽著。

“……魔氣未驅(qū)。”戰(zhàn)死尸鬼王解釋道，“長安周遭、洛陽等地，至少需得三年時間才能恢復(fù)原狀?！?

長安人去城空，尸橫遍野，戾氣深重，驅(qū)魔師們想回去一時也無計。

李景瓏道：“那我們該去何處？”

“自尋去路?！痹ゴ鸬?，“獬獄下落不明，不過已被你們傷得夠嗆，記得……”

“六器?！崩罹碍囌f。

袁昆漫不經(jīng)心道：“總需做個了斷。”

青雄帶著鴻俊進來，鴻俊眼眶仍在發(fā)紅，卻已好受了許多，青雄又道：“我會派出手下，尋找獬獄的下落，獬獄雖負傷遁逃，卻仍不可輕敵。你須得通知你們的皇帝，三年內(nèi)，不可再入長安?！?

“你們呢？”李景瓏又道。

眾妖王都不語了，一齊望向鴻俊。

“重明涅槃前，將曜金宮托付予你。”袁昆說，“一具魂魄，一具尸。我都替你要來了，鴻俊?！?

李景瓏與鴻俊頓時怔住，戰(zhàn)死尸鬼王答道：“終日在雅丹睡覺，也是睡覺，接下來再需作戰(zhàn)，便讓我為你們出力罷?！?

玉藻云柔聲道：“妖王陛下，我一個弱女子，如今無處可去……”

“你還弱女子？！”青雄、袁昆與鬼王異口同聲道。

玉藻云怒道：“老娘正說話呢別打岔！”

眾人：“……”

鴻俊：“你們……其實都認識？”看來看去，四名妖王之間當(dāng)真像是互相認識的，袁昆、鬼王與青雄認得彼此他倒是不奇怪，可玉藻云又是為什么與他們相識？

“個中緣由，容后細表。”玉藻云一瞥裘永思。

裘永思：“？？？”

裘永思一頭霧水，見玉藻云總時不時往自己身上看，只聽玉藻云又道：“緣分未了，有人還需再見一面，我得去找個肉身，回頭再請陛下替我牽線搭橋。”

“不可以霸占活人的身體。”鴻俊說。

“知道?！庇裨逶菩σ饕鞯?，“死人的總行了吧？”

借尸還魂有點讓人毛骨悚然，但鴻俊勉強也可以接受，只要不害人性命也就睜只眼閉只眼罷了。

“但要是親人找來……”

“知道啦?！庇裨逶普f，“我會妥當(dāng)處理的，也未必就找人，我還是喜歡當(dāng)只狐貍?！?

青雄簡直哭笑不得，安史叛亂，死去之人何止百萬？鴻俊還在這里與玉藻云計較一個人的性命，但玉藻云似乎很吃這一套，笑吟吟地轉(zhuǎn)身，說：“走啦?！?

說著，青雄、戰(zhàn)死尸鬼王、袁昆同時朝鴻俊點頭為禮，青雄意味深長地看了鴻俊一眼，鴻俊便點頭會意，這個微小的動作引起了李景瓏的注意。

朝云也跟著走了，眾妖王將散入神州，追尋逃亡的獬獄蹤跡。友軍一散，驅(qū)魔師們便瞬間活絡(luò)起來，大伙兒談笑風(fēng)生，這一次付出了太大的代價，然而迄今為止，一切都回到了正軌，而驅(qū)魔師們，竟無一人在這場戰(zhàn)爭中犧牲，想想也是奇跡。

“我看看你的傷？”

“讓我看看……”

數(shù)人開始檢查裘永思，陸許又問：“長史好些了罷？”

李景瓏全身經(jīng)脈正在不斷修復(fù)，鳳凰神力之下，如今已能行走，過不了數(shù)日，便將完全康復(fù)，心燈也終于回來了，他微笑道：“大伙兒先泡泡溫泉罷。我有許多事函待安排，過個數(shù)日咱們再行出發(fā)。”

唯獨鴻俊整個人呆呆的，還在想重明，驅(qū)魔師們總算松了口氣，大伙兒一哄而散，各自輕車熟路，去尋溫泉。

“我?guī)??！标懺S牽起陳奉，知道李景瓏與鴻俊有許多話想說，便將他牽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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